
“母亲配资炒股股市,儿子已决定,三日后迎柳氏入府,为贵妾。”
顾明渊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稳,在这间摆满了名贵瓷器与字画、熏着淡淡苏合香的正房里,却像一块冰,直直砸进了我的耳中。
我正执壶为他添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滚烫的茶汤从壶嘴倾泻,注入他面前那只官窑雨过天青色的茶盏,水汽氤氲,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我垂着眼,能看见自己葱管似的指尖,因为用力捏着壶柄,微微泛了白。
坐在上首罗汉床上的顾老夫人,我的婆母,闻言立刻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。“好,好!早该如此了!静檀进门都八年了,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。我们顾家堂堂安国公府,总不能在你这一代断了香火。那柳氏我打听过,虽说出身低了些,是教坊司出来的清倌人,但模样好,身子骨瞧着也康健,是个好生养的。抬进来,早点开枝散叶是正经。”
她说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平坦的小腹,那里面没有她期盼了八年的孙儿,只有日复一日喝下去的、苦涩的汤药,和一次次希望落空后冰冷的绝望。
顾明渊没接他母亲关于子嗣的话,只端起我刚刚斟满的茶,吹了吹浮沫,啜饮一口,才像是忽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,抬眼看向我,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日的菜单:“夫人,纳妾的一应事宜,就劳你操持了。柳氏性子柔顺,你多照拂些,缺什么短什么,从公中支取便是,不必俭省。”
照拂。
我听着这两个字,心底那点残存的、可笑的温热,终于彻底凉透了。
八年。我十六岁嫁入安国公府,从懵懂的新妇,熬到如今人人称道一句“贤惠大度”的当家主母。我替他侍奉母亲,管理这偌大府邸上百口人,打理田庄铺面,平衡人情往来。他征战在外,我提心吊胆,日夜祈求神明保佑;他凯旋回朝,我打理宴席,替他周全同僚关系。他醉酒晚归,我永远亮着一盏灯,温着一碗粥。他染了风寒,我衣不解带在床边伺候,亲手试药。
我做得还不够多么?
可这一切,抵不过他口中一句“柳氏性子柔顺”,抵不过老夫人那句“开枝散叶”。
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“你可愿意”,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或解释。仿佛纳一个妾室,就像在书房多添一架书,在马厩多养一匹马,是再自然不过、无需与我这“夫人”多言的小事。
而我,沈静檀,安国公夫人,我的“照拂”,我的“操持”,就是我唯一的价值,和我此刻必须表现出来的、应有的“大度”。
我慢慢放下手中的紫砂壶,指尖冰凉。抬起头,迎上顾明渊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映着我苍白平静的脸。我甚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,露出一个练习过千百次、绝不会出错的、温婉得体的笑容。
“国公爷放心,母亲放心。”我的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,“妾身晓得了。定会……将柳妹妹风风光光、妥妥帖帖地迎进门。”
顾明渊似乎怔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,甚至如此“识大体”。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些许探究,但很快就被惯常的淡漠覆盖。“嗯,你办事,我一向是放心的。”
顾老夫人更是连连点头,拉着我的手,假意叹道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但你是主母,要有容人的雅量。只要柳氏生下儿子,记在你名下,那就是你的嫡子,将来继承爵位,你也终身有靠了。”
终身有靠?
我心底一片荒芜的冷笑。我的靠山,从来就不是这虚妄的“嫡子”,也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恩宠。是沈家,是我的嫁妆,是我这八年来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维持的“贤名”。可如今,沈家式微,父亲在偏远之地做着七品知县,兄长科举屡试不第。我的嫁妆,这些年贴补公中、应付人情、维持这国公府表面的光鲜,已所剩无几。至于“贤名”……哈,一个无出、留不住丈夫心的主母,再贤惠,也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一丝略带怜悯的谈资罢了。
“母亲言重了,为顾家开枝散叶是大事,妾身不委屈。”我垂下眼睫,掩去所有情绪,声音依旧温顺。
顾明渊似乎觉得此事已了,起身道:“儿子前头还有公务,先告退了。”他又看了我一眼,或许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些强忍的悲戚或不满,但我只是恭顺地行礼:“恭送国公爷。”
他转身走了,玄色的锦袍衣角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,没有半分留恋。
顾老夫人又拉着我说了些“要以大局为重”、“早日让柳氏怀上”之类的话,便也乏了,让我退下。
走出老夫人的宁寿堂,四月的阳光很好,暖融融地照在身上,可我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丫鬟碧桃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她是我的陪嫁,这府里,大概也只有她还全心全意地为我着想,替我难过。
“夫人……”碧桃的声音带了哽咽。
“回院子。”我打断她,脚步不停。
一路上遇到的下人,依旧恭敬地行礼,口称“夫人”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些低垂的头颅下,目光闪烁着微妙的变化。国公爷要纳贵妾的消息,恐怕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。他们都在看,看我这个八年无所出的主母,如何应对这新人进门。
回到我居住的“静梧苑”,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正郁郁葱葱,那是我嫁进来那年,顾明渊随口吩咐人种下的,说是梧桐栖凤,吉利。如今凤未来,倒要先迎来别的莺燕了。
我没有进屋,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石凳冰凉,透过初夏单薄的裙衫,一直凉到心里。
“夫人,天还凉,石凳寒气重,仔细身子。”碧桃急忙拿来软垫。
我没拒绝,任由她铺上。身子?我这身子,喝再多补药,又有何用。
“碧桃,你去一趟回事处,把近三个月府里的大小开销账册,还有各房各院的份例支取记录,都拿来给我看看。”我平静地吩咐。
碧桃一愣:“夫人,您这会儿还要看账?”
“去拿吧。”我没有多说。
看账,是我这八年来做得最多的事情之一。老夫人年纪大了,不耐烦琐事,顾明渊更不屑管内宅这些银钱米粮。这国公府外表看着鲜花着锦,内里却早已是个空架子。顾明渊不善经营,又讲究排场,每年俸禄和庄子上的出产,根本不够开销。我的嫁妆,便一年年贴补进去。老夫人和顾明渊只当我持家有道,却不知其中艰难。
而掌管中馈的钥匙,有一大半,是捏在顾明渊的奶嬷嬷周妈妈手里的。这周妈妈,是顾明渊生母的陪嫁,在顾明渊心里分量不同。她仗着这层关系,在府中俨然半个主子,连我这个正经夫人,也时常被她暗中掣肘,克扣用度是常事,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了。
从前,我总想着息事宁人,想着她是老人,想着顾明渊的情面,能忍则忍,能自己贴补就贴补。可如今……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细微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。
三日时间,转瞬即过。
纳妾不比娶妻,没有三媒六聘,没有凤冠霞帔,只一顶粉轿,在黄昏时分,从侧门抬了进来。
我依着礼数,在正院花厅受了柳如烟的茶。顾明渊坐在主位,我坐在他下首。老夫人推说身上乏,没来,但让身边得力的妈妈送来了赏赐,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,沉甸甸的,晃人眼。
柳如烟确实生得极美。十八九岁的年纪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一身水红色的衣裙,更衬得她人比花娇。她身段窈窕,行礼时姿态优雅,声音娇柔:“妾身柳氏,给国公爷、夫人敬茶,愿国公爷、夫人福寿安康。”
她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,递给我。我伸手去接,指尖相触的瞬间,能感到她柔荑的温软,也能感到她微微的颤抖——不知是紧张,还是兴奋。
我接过茶,象征性地沾了沾唇,便放在一旁。然后从碧桃捧着的托盘里,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赤金簪子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。“妹妹请起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望妹妹谨守本分,好好服侍国公爷,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。”
我的话滴水不漏,是主母该有的端庄与大度。
柳如烟起身,飞快地抬眸看了顾明渊一眼,那一眼,含羞带怯,欲语还休。顾明渊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起来吧,夫人赏的,好生收着。”
“谢夫人。”柳如烟又行一礼,这才婷婷袅袅地站到一旁。
敬茶礼毕,按理顾明渊该去前院宴请一下来贺的几位近支族亲同僚,柳如烟则由我安排的人领着,去她日后居住的“揽月阁”。那是离顾明渊书房最近的一处精巧院落,年前才重新修缮过,一应摆设用度,都是顶好的。为了迎接这位新姨娘,公中又特意拨了一笔不小的银子添置东西。
顾明渊起身,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只道:“夫人辛苦了,早些歇着吧。”说罢,便带着小厮往前院去了。
花厅里只剩我和碧桃,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。方才还隐约有丝人气的屋子,瞬间空寂冷清下来。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、孤独的影子。
“夫人,回吧?”碧桃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我扶着她的手起身,慢慢走出花厅。身后,似乎能听到下人们极轻的、压抑的议论声,像细小的蚊子,嗡嗡地,挥之不去。
揽月阁很快亮起了灯,红彤彤的,在渐浓的暮色里,格外刺眼。那里面,此刻应是红烛高烧,鸳鸯帐暖吧。
我的静梧苑,依旧只点着几盏平常的绢灯,光线昏黄。晚膳是照旧的四菜一汤,精致,却冰凉,没什么热气。我没什么胃口,只略动了几筷子,便让撤了。
碧桃心疼我,劝道:“夫人,您多少再用些,身子要紧。”
“撤了吧,我吃不下。”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夹杂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、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,还有女子娇柔的笑语。那是揽月阁的方向。
我静静地站着,看了那灯火通明处很久。心底最初那尖锐的疼痛,此刻已经变得麻木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,和一种空洞的冷。
就这样吧。
从他说出“纳妾”二字的那一刻,从我笑着应下“操持”的那一刻,有些东西,就真的死了。
第二天清晨,我依旧准时起身,梳洗打扮,去宁寿堂给老夫人请安。顾明渊也在,他昨夜歇在揽月阁,今日看起来精神不错。柳如烟跟在他身后,换了身簇新的桃红衣裙,鬓边簪着昨日我赏的那支海棠簪子,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春色与娇羞。
“给母亲请安。”
“给老夫人请安,给夫人请安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比昨日更柔了几分,行礼时,身段软得像没有骨头。
顾老夫人笑眯眯地让她起来,拉着手问了昨夜睡得可好,习惯不习惯,又赏了一对玉镯。柳如烟一一答了,言语妥帖,哄得老夫人十分开心。
顾明渊坐在一旁喝茶,偶尔看一眼柳如烟,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那是我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情绪。
我安静地坐在下首,脸上带着合宜的浅笑,听着她们说话,适时地应和两句,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、大度的主母。心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,看着眼前这“妻妾和睦”、“其乐融融”的画面,没有丝毫波澜。
请安毕,顾明渊去了衙门。老夫人留柳如烟说话,让我自去忙。
我回到静梧苑,刚坐下不久,周妈妈就来了。
她是府里的老人,又是顾明渊的奶嬷嬷,向来在我面前不怎么拘礼。今日更是,未等通传,便径直走了进来,脸上堆着笑,眼底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“给夫人请安。”她草草福了福身,不等我叫起,便自顾自说道,“夫人,老奴来回事。柳姨娘那边,国公爷吩咐了,一应用度都要比照……呃,要精心些。这是揽月阁这个月要添置的物件单子和支取银两的条子,请您过目,若没问题,就批个条子,老奴好去账房支银子。”
碧桃接过单子递给我。我扫了一眼,胭脂水粉、绫罗绸缎、时新首饰、摆设玩物……林林总总,不下二十项,后面标注的银两数目,粗略一算,竟要近二百两。这还只是一个月的“添置”。
我抬头,看向周妈妈。她脸上笑着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。她知道府里中馈艰难,知道我贴补了不少嫁妆,更知道,顾明渊开了口要“精心”,我就不能驳,甚至不能打折扣。
“周妈妈,”我放下单子,声音平和,“柳姨娘刚进门,添置些东西是应当的。只是这单子上,有些东西似乎与份例不合。比如这云锦,我记得府中规制,姨娘每季衣裳用料是有定例的,这额外要的两匹,似乎……”
周妈妈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夫人,这是国公爷亲口吩咐的,说柳姨娘肤白,穿云锦好看。再说,柳姨娘是贵妾,又与寻常姨娘不同,国公爷疼惜些,也是有的。老夫人也说了,一切以柳姨娘舒心为重,毕竟,早日为府里添丁才是头等大事。”她特意加重了“添丁”二字。
我放在膝上的手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又是子嗣。这把悬在我头顶八年的刀,如今,被他们亲手递到了另一个女人手里,随时可以落下,将我斩得血肉模糊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点了点头,拿起笔,在那单子上批了“准”字,又盖上我的小印。“既是国公爷和老夫人的意思,那就照办吧。只是账上如今银钱不宽裕,周妈妈是老人,最知轻重,还需统筹安排才好。”
周妈妈接过批好的单子,笑容又深了几分,带着一种“你终究还是得低头”的得意。“夫人放心,老奴省得。那老奴就不打扰夫人歇息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,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碧桃气得眼圈发红:“夫人!她也太放肆了!还有那单子……二百两!咱们院里半年的嚼用也不过这个数!公账上哪儿还有这么多银子?还不是要逼着您……”
“碧桃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静,“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拿来。”
碧桃愣了愣,还是依言去了。那盒子里,没什么贵重首饰,只有一些旧书信,和……一本厚厚的、我自己记录的私账。上面清清楚楚,记着这八年来,我从嫁妆里补贴到公中的每一笔银子,大到田庄铺面的收益,小到一幅字画、一匣珠子。还有周妈妈经手那些,模棱两可、去向不明的开销。
从前记这些,或许只是不甘心,想给自己留个明白。现在看这些,却像是冰冷的刀锋,一下下刮着早已麻木的心。
原来,我沈静檀,在旁人眼里,不仅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,还是个可以无限索取、贴补他们光鲜生活的钱袋子。如今,他们要拿我的钱,去娇养新人,去期盼新的子嗣,将我最后一点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。
我合上账本,指尖冰凉。
“碧桃,”我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雨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记得,我陪嫁里,西城是不是还有个带后院的小铺面?一直租给一家书肆的?”
碧桃想了想,点头:“是,夫人。那铺子位置偏些,租钱不高,一年也就四十两银子。书肆老板人老实,租金倒是年年按时交的。”
四十两。对于如今的国公府开销,杯水车薪。但对于我……
“租约什么时候到期?”
“好像……就是下个月底。”
“好。”我轻轻吐出一个字,心里某个角落,有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,破土而出。“到期后,不再续租了。把那铺子,收回来。”
碧桃惊讶:“夫人,您要那铺子做什么?咱们……咱们自己也不会经营啊。”
做什么?
我不知道。但我只知道,我不能坐以待毙,不能再将所有的指望,寄托在这座华丽冰冷的牢笼,和那个男人虚无缥缈的良心上。我的嫁妆所剩无几,国公府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我必须,想办法,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哪怕,那条路一开始布满荆棘,狭窄难走。
“不会,可以学。”我转回头,看着碧桃,努力想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,却觉得脸颊僵硬。“从前在家时,我也帮母亲料理过陪嫁的铺子,看过账本。刺绣女红,我总还是拿手的。”
那间偏僻的、不起眼的小铺面,或许,能成为一个开始。
一个离开这泥沼的开始。
窗外的雨,渐渐沥沥,打在梧桐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揽月阁的方向,似乎又隐约飘来婉转的琴音,和女子娇媚的吟唱。
我闭上眼,将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画面,都隔绝在外。
从今天起,安国公夫人沈静檀,还是那个温婉贤良、大度能容的主母。
但心里那个沈静檀,要开始学着,为自己活了。
第一步,就是不再期待,不再过问。
顾明渊发现我的“变化”,是在柳如烟进门半个月后。
那日他下朝回府,径直来了静梧苑。这半个月,他除了头三天必须歇在柳如烟那里,之后倒是也来我这儿用过两次晚膳,但都只是略坐坐,说些不痛不痒的府中事务,便又去了书房,或者,去了揽月阁。
今日他来时,我正在西次间的小书房里,对着一本旧账册,和几块布料样子出神。碧桃通报他来了,我才起身相迎。
“国公爷。”我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在主位坐下,目光随意落在桌面的布料上。“在看什么?”
“闲来无事,看看旧年的料子,想着给母亲做件夏衣。”我温声答,示意碧桃上茶。
顾明渊端起茶,喝了一口,似是随意道:“如烟说,她屋里伺候的丫鬟手脚粗笨,打碎了她一只心爱的玉镯,想从你这里拨两个机灵的去。”
如烟。叫得真亲热。
我面色不变,依旧带着浅笑:“柳妹妹既开口,自然是可以的。不知妹妹看中了哪两个?我让碧桃去问问她们的意愿,若她们自己愿意,调过去也无妨。”我没有像从前一样,立刻主动挑选妥帖的人送去,而是将选择权,部分下放。愿意去攀高枝的,我不拦着;不愿去的,我也不强迫。
顾明渊似乎有些意外,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安排便是。”顿了顿,他又道,“母亲昨日说起,如烟身子有些弱,怕她思乡,让你得空多去陪她说说话,开解开解。”
“是,妾身记下了。”我恭顺应下,没有多说一个字,没有问一句“她如何思乡了?”“身子如何不适?可请了大夫?”,也没有像从前对待他任何吩咐一样,立刻提出具体的“开解”方案,比如请个女先儿来说书,或是办个小花宴。
我只是应下。像一个最称职的、没有思想的傀儡。
顾明渊沉默了一下,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过于安静了。往常他来,我总会细声问他朝事可忙,身体可好,饮食可合胃口,府中诸事也会拣重要的与他商量。虽然有时他觉得琐碎,但那份无处不在的关切和以他为中心的周到,是实实在在的。
可如今,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,她人也在这里,温顺,得体,无可指摘。但就是……少了点什么。像一副精心绘制的工笔画,色彩线条都在,却唯独没了魂。
他有些不自在,换了个话题:“这个月的账目,可看过了?周妈妈前日与我提了,说有些开销……”
“账目周妈妈都已整理好,妾身看过了,并无大的出入。支取银两的条子,该批的也都批了。”我回答得很快,很顺,将他可能的问题都堵了回去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,详细解释哪一笔开销为何超支,府中如今银钱如何紧张,需要如何俭省。仿佛那账本,真的就只是一本账,与我无关,与这个家无关。
顾明渊一时竟不知该再问什么。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侧脸,忽然想起昨日晚膳,他故意在席间提起,过两日休沐,要带柳如烟去京郊的别院小住两日,散散心。当时,柳如烟惊喜娇羞,母亲也笑着赞同。而坐在一旁的沈静檀,只是微微笑着,点头说了句:“京郊风大,柳妹妹身子弱,国公爷记得让她多带件披风。”
没有一丝不悦,没有半分拈酸,甚至……没有多看一眼。
当时他觉得她大度,此刻却品出一种异样的疏离。
就好像,他是不是带柳如烟出门,去哪里,住几日,都和她沈静檀,没什么关系了。
这个认知,让顾明渊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。像是习惯了某种围绕,忽然那重心不见了。
他又坐了片刻,实在找不到话头,只得起身:“前头还有些公文要处理,我先过去了。”
“国公爷慢走。”我起身相送,礼仪周全。
走到门口,顾明渊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静檀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恭送的姿势,身影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,显得有些单薄,也有些……模糊。
他皱了皱眉,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听着脚步声远去,我才缓缓直起身。碧桃走过来,小声嘀咕:“国公爷今儿是怎么了,好像……不太高兴?”
我没回答,走回桌边,看着那几块布料。一块是雨过天青色,一块是沉稳的靛蓝。都不是年轻娇艳的颜色。
“碧桃,”我轻声说,“我记得库房里,是不是还有几匹结实的葛布和棉布?颜色不那么鲜亮的。”
碧桃点头:“有的,夫人。那些料子粗糙,往年都是赏给下人或拿去做鞋垫帷帐的,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找出来,我有用。”我摸了摸那块靛蓝的布料,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。“另外,明日……随我出府一趟。”
“出府?”碧桃惊讶。自从柳姨娘进门,夫人除了必要的去宁寿堂请安和偶尔去相熟的府邸应酬,几乎足不出户。
“嗯。”我看向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,天空露出一角澄澈的蓝。“去西城,看看咱们那个铺子。”
看看那条,或许能通向别处的,微弱的路。
国公爷骤然发现,自从那日纳了姨娘,他那位端庄贤惠、事事以他为先的夫人,似乎真的变了。她依旧把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母亲恭敬,对柳氏“大度”,对他……客气周全。
可就是这份周全,让他无端觉得,自己好像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幔之外。他依旧在这府里,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国公爷,可有些东西,悄无声息地,不一样了。
而他并不知道,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他更不知道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他那温顺的夫人,正用那双执惯了绣花针、拨惯了算盘珠的手,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地,开始拆解系在自己身上的丝线,试图从那华美的囚笼里,探出第一只触角。
风,起于青萍之末。
创作主题:
2. 国公爷骤然发现,自从那日纳了姨娘,夫人就完全变了。不再过问他的起居,不再管他府中账目,他故意带侧室出门她也只是笑着点头
(接上文)
西城那间铺子,比我想象的还要小,还要旧。
门脸狭窄,挂着“墨香斋”的匾额已斑驳褪色,书肆老板正在收拾最后的家当,见到我来,有些惶恐。我戴着帷帽,由碧桃扶着,只说是东家来瞧瞧,让他自便。
后院倒是比前头宽敞些,有小小的天井,三间厢房,虽陈旧,却打扫得干净。墙角甚至还有一架半枯的葡萄藤。
碧桃打量着这逼仄的院子,再看看我身上虽不华丽却也料子讲究的衣裙,眼眶又红了:“夫人,这地方……您怎么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能?”我掀开帷帽一角,目光仔细地掠过每一处角落。这里很安静,远离国公府所在的繁华东城,街上行人不多,多是些寻常百姓。“这里很好。”
至少,这里的一切,是干净的,是只属于“沈静檀”的,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,没有那些窥探审视的目光,没有周妈妈,没有柳如烟,也没有……顾明渊。
我走进正中的厢房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旧桌,两把椅子,积着薄灰。阳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户透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“碧桃,去雇两个可靠的泥瓦匠和木匠,要手脚干净、口风紧的。把这里简单收拾一下,墙壁重新粉刷,窗纸换新的,再去旧货市淘换些结实的家具,不必多好,干净能用即可。前头的铺面,匾额摘了,门脸也稍作修整,但要低调,莫要引人注目。”我低声吩咐,心里快速盘算着所剩不多的私房银子。那二百两“添置”银子,终究还是从我的嫁妆里挪了一部分才填上,如今能动用的,更是捉襟见肘。
“是,夫人。”碧桃虽不解,但见我神色坚定,也不敢多问,只低声应了。
“另外,”我走到窗边,看着那架葡萄藤,“去寻些好的绣线,各色都要,再买些素锦、软缎和棉布。要悄悄地去,分不同的店铺,莫要让人瞧出端倪。”
“夫人您是要……”碧桃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总要有个进项。”我淡淡道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粗糙的木纹,“坐吃山空,不是办法。”
从那天起,我出府的次数略微多了一些。借口总是现成的——去银楼给老夫人订制寿礼,去绸缎庄看新到的料子,或是去相熟的寺庙上香祈福。顾明渊从不过问这些内宅琐事,老夫人听说我是为她寿礼奔波,反而夸了两句“孝顺”。柳如烟正沉浸在得宠的新鲜与得意里,忙着笼络人心,巩固地位,暂时也没心思理会我去了哪里。
每次出府,马车总会“恰好”路过西城,在某个僻静巷口稍作停留。我戴上帷帽,带着碧桃,悄无声息地走进那间已焕然一新的小院。
泥瓦匠和木匠是碧桃通过从前沈家老仆的关系寻来的,人很本分,活做得也利索。不过十来日,小院已收拾得整洁清爽。墙壁刷得雪白,窗纸是新糊的,透着明亮的光。旧家具被擦洗得干干净净,虽不名贵,却自有一股朴拙气息。我甚至让他们在天井一角搭了个小小的绣架棚子,下雨时也能在那里做活。
我把这里称为“静坊”。
我将自己关在静坊最大的那间厢房里,这里如今是我的绣房。桌上摊开着各色丝线、布料、绣绷、花样册子。碧桃在门外守着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针线。刺绣是我自幼的功课,沈家虽不算大富大贵,但母亲出身江南绣户,一手苏绣技艺堪称绝活,我自小便得她真传。嫁入国公府后,这手艺大多用来为顾明渊、老夫人绣制衣物配饰,或是作为人情往来赠予各府女眷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要靠它来谋一条生路。
我静下心,选了最细的针,最软的线,在一块月白色的素锦上,绣一幅小小的“蝶恋花”。指尖翻飞,针脚细密匀称,花瓣层层晕染,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,在阳光下仿佛要振翅而飞。这是我最熟悉的图样,闭着眼睛也能绣好。
一幅,两幅,三幅……手帕,扇套,香囊,镜袱。我不绣那些繁复华丽的大件,只做这些小巧精致的日用之物,用的料子也只是中等,但胜在绣工精湛,配色雅致,图案别出心裁。
碧桃看着那些仿佛活过来的绣品,惊叹不已:“夫人,您这手艺,比外面绣庄最好的绣娘还要强十倍!这要是拿出去卖,定能得个好价钱!”
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连续多日埋头刺绣,手腕和脖颈都酸疼得厉害。“光手艺好还不够,得有门路卖出去,且不能让人知道出自我的手。”国公夫人私下卖绣品补贴己用,传出去,顾明渊的脸面,安国公府的脸面,就彻底不用要了。
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碧桃犯了难。
我沉吟片刻:“你明日去东市的‘玲珑阁’看看,那里也收外面的绣品,只是价钱压得低。先拿两件最普通的去探探路,莫要露了行藏。”
碧桃依言去了,回来时却有些沮丧:“夫人,玲珑阁的掌柜眼毒得很,虽说咱们的绣活好,但嫌咱们没有名气,又是生面孔,只肯出市价的一半。一条绣帕,才给五十文。”
五十文。还不够买一盒好一点的胭脂。我绣一幅帕子,却要耗费近一日的光阴。
我默然。这世道,女子想要凭自己的手艺挣点体己钱,竟是如此艰难。
“无妨,”我收起那点微薄的铜钱,“先这样吧,多少是个进项。只是这条路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我需要一个更稳定、更隐蔽,且能给予相对公平价格的销路。
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,却也带着意想不到的风险。
那日,我从静坊回来稍晚了些,马车刚在二门停下,还没下车,就听到一阵娇笑声。是柳如烟,正带着丫鬟在园子里赏花,旁边陪着笑脸说话的,正是周妈妈。
“妈妈您看,这芍药开得多好,国公爷说我最衬这芍药颜色,赶明儿让针线房用这颜色的料子给我做身新裙子可好?”柳如烟的声音又脆又甜,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。
周妈妈连声道:“好,好!姨娘人比花娇,穿什么颜色都好看。针线房那边老奴去说,定用最好的料子,最新的款式。”
“那就多谢妈妈了。”柳如烟笑道,眼波流转,看到了正下车的我,脸上笑容更盛,袅袅婷婷地走过来,屈膝行礼,“给夫人请安。夫人这是刚从外头回来?”
“嗯。”我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周妈妈。周妈妈也草草行了个礼,脸上却没什么恭敬,只站在柳如烟身侧,一副以她为主的架势。
“夫人真是辛劳,日日为府中操持。”柳如烟用团扇掩着唇,目光在我身上略显朴素的衣衫上转了转,“不像妾身,闲人一个,只能赏赏花,弹弹琴,打发时日。前儿个妾身还说,这府里上下都靠夫人打理,实在辛苦,不若让妾身也分担些,比如……厨房采买或是针线上的一些小事,妾身也愿意学着,为夫人分忧。”她说着,目光却瞟向周妈妈。
周妈妈立刻接口:“柳姨娘有心了,真是懂事。夫人您看,姨娘也是一片好意,想着为您分劳。老奴瞧着,姨娘聪慧,学起来定是快的。不若就先从针线房入手?姨娘年轻,眼光好,正好帮着瞧瞧花样料子,也免得夫人您过于劳累。”话说得漂亮,意思却明白——柳如烟想插手内务,分我的权,而周妈妈,显然是支持她的。
针线房看着不起眼,却是府中油水不少的一处。布料采买、成衣制作、下人衣裳份例,哪一处都能做文章。柳如烟这是看准了我近日“不同以往”,想趁势而入了。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柳妹妹有心了。只是针线房事务繁杂,牵扯甚多,妹妹刚进府,还是先熟悉熟悉府中情形再说。再者,妹妹身子弱,国公爷和母亲都叮嘱要好生将养,这些琐事,就不必劳烦妹妹了。”
柳如烟笑容微微一僵。周妈妈忙道:“夫人说的是,是老奴考虑不周了。姨娘还是先将养身子要紧。”
“是妾身僭越了。”柳如烟很快调整了表情,又是一副柔顺模样,“那妾身就不打扰夫人了。”说罢,又行了一礼,带着丫鬟款款离去,周妈妈也跟了上去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隐约传来“夫人如今越发……”、“国公爷那边……”等零星字眼。
碧桃气得脸色发白:“夫人!她们也太明目张胆了!柳姨娘才进门几天,就想着夺权?还有那周妈妈,分明是帮着柳姨娘挤兑您!”
“由她们去。”我扶着碧桃的手,慢慢往回走。夺权?她们想要的,又何止是权。“碧桃,针线房如今的管事,是周妈妈的远房侄媳妇吧?”
碧桃一愣,点头:“是,姓孙,大家都叫她孙嫂子。仗着周妈妈,在针线房一手遮天,没少拿好处。”
“我记得,前几个月,她报上来一批给下人做夏衣的细葛布,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?”我淡淡问。
“是!夫人您记性真好!当时您还问过一句,周妈妈说那是江南新到的上等货,吸水透气,奴婢看那布料,也就寻常……”碧桃愤愤。
“去,把近两年针线房所有采买的账目,尤其是布料、丝线、棉花这几项,凡是大宗采买,价格异常的,都悄悄记下来。还有,各房各院,尤其是老夫人、国公爷、柳姨娘以及周妈妈自己那里,每季超出份例的衣物首饰制作记录,也一并记下。要详细,时间、物件、经手人、报账数额,一样都不要漏。”我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碧桃睁大了眼睛:“夫人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不做什么,”我望着静梧苑方向渐渐亮起的灯火,那光亮却暖不进我心里,“只是觉得,这国公府的账,是该好好理一理了。免得有人以为,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柳如烟果然“身子弱”,三天两头有些“不适”,不是头疼就是心口闷,顾明渊自然多去揽月阁探望,赏赐如流水般送去。周妈妈对揽月阁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,对我这边,则越发敷衍克扣。静梧苑的份例用度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、缩减,或是送来些次一等的货色。连每日的冰例,都少了将近一半,夏日炎炎,屋里难免闷热。
碧桃几次想去理论,都被我拦下。“些许小事,不必争执。”我甚至懒得为此动气。我的心思,更多地放在了静坊,和那本越来越厚的“私账”上。
顾明渊对我这种近乎漠然的“大度”,似乎越来越不解,甚至有些隐隐的恼怒。他偶尔来静梧苑用膳,我依旧礼仪周全,布菜添汤,无可挑剔。但他提起朝中趣事,我只会微笑听着,不再像从前那样能接上话茬,与他讨论几句;他暗示柳如烟想要某位名家古琴,我只会说“柳妹妹喜欢,国公爷安排便是”;他甚至故意在我面前说起,过几日休沐,要带柳如烟去京郊别院小住,我依旧是那句“路上小心,记得添衣”。
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,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感,让他脸色一次比一次沉。终于有一次,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:“静檀,你近日是怎么了?可是心中对为夫纳柳氏之事仍有芥蒂?为何总是这般……冷淡?”
我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无波:“国公爷何出此言?妾身一切如常,并无芥蒂。柳妹妹温柔可人,能陪伴国公爷,为顾家开枝散叶,是好事。妾身为国公爷高兴,也为母亲欣慰。”
“你!”顾明渊被我这番话堵得一窒。他宁愿我哭,我闹,我像寻常妇人一样拈酸吃醋,那样至少证明我在乎。可我这副完全置身事外、甚至真心实意“为你们高兴”的样子,让他觉得无比陌生,甚至有些心慌。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正在他指尖悄然流逝,他却抓不住。
“你从前不是这样。”他闷声道。
“从前是妾身不懂事,如今明白了本分,不敢再逾越。”我垂下眼,替他盛了一碗汤,“国公爷,汤要凉了。”
顾明渊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,又看看我低眉顺眼的侧脸,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他猛地站起身:“我前头还有事,不吃了。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碧桃吓得大气不敢出。我慢慢放下汤匙,拿起自己的碗,小口小口,将碗里的饭吃完。菜有些凉了,但还能入口。
不能浪费。每一粒米,每一文钱,都来之不易。
就在我为静坊绣品的销路发愁时,转机意外地出现了。
那日,碧桃又拿了新绣的几条帕子去玲珑阁,回来时却带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“夫人,玲珑阁的掌柜说,有人看上咱们的绣活了!”碧桃眼睛发亮,压低声音道,“不是零卖,是想长期订货!说是他家主子见了上次那方蝶恋花的帕子,觉得绣工极好,想订一批绣品,不拘帕子、扇套、香囊,但要求花样新颖,用料不必顶好,但绣工一定要精细。价钱……比市价高出三成!而且,掌柜的说,对方是熟客,信得过,可以先付三成定金!”
我心中一动:“可知对方是什么人?”
碧桃摇头:“掌柜的口风紧,不肯多说,只说是个大户人家的管事,姓方。但奴婢瞧着,玲珑阁掌柜对那人恭敬得很,怕是来头不小。”
姓方的大户人家管事?京城里高门大户无数,姓方的管事也不少。但肯出高价订购无名绣娘的作品,还要求花样新颖……这不像是一般府邸采购日用,倒像是……有特别的用途,或是用于……送礼?
“他可说了要什么花样?”
“说了,不拘什么,但最好是雅致些的,不要那些俗气的牡丹凤凰,最好是些清雅的折枝花卉,虫草,或者有寓意的博古纹、如意纹也行。对了,他还特意提了一句,若是能绣些新颖的戏文故事人物,或是应景的吉祥小图,更好。”
我沉吟片刻。这要求,倒有些意思。看来对方不只是看重绣工,也看重心思和意趣。这倒正合我意,那些千篇一律的花样,我也绣得腻了。
“接。”我果断道,“告诉掌柜的,这活我们接了。先按他们要求,绣一批样品过去看看。花样……我来想。”
接下这单生意,静坊终于有了稳定的进项。虽然每次交货都需通过玲珑阁,被抽去一部分佣金,但对方给价大方,且结款爽快,对我的帮助已然不小。我将更多精力投入其中,设计新花样,研究配色,力求每一件绣品都精益求精。我将自己关在静坊的时间越来越长,那里仿佛成了我唯一的喘息之地,只有在飞针走线时,我才能感到一种全然的平静和掌控感。
然而,府中的暗涌并未停歇,反而因为我的“退让”而变本加厉。
柳如烟“病”了几回,顾明渊请了太医来看,也只说是“忧思过甚,肝气郁结”,需放宽心,好好将养。顾老夫人心疼未来孙子,对柳如烟越发纵容,赏赐不断,还明里暗里敲打我,要我“大度容人”,“莫要惹柳氏不快,影响子嗣”。
周妈妈更是借着柳如烟的势,在府中越发跋扈。我让碧桃暗中记录的那些账目,越来越触目惊心。仅仅是柳如烟进门这短短两月,她院中的开销,已抵得上从前静梧苑半年的用度,其中许多名目,含糊不清。而周妈妈自己,也借着采买、修缮等各种名目,中饱私囊的迹象越来越明显。
我冷眼旁观,只将一笔笔烂账记得清清楚楚。我知道,还不到时候。柳如烟正得宠,顾明渊对她新鲜劲未过,顾老夫人盼孙心切。我现在发难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我需要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也需要,更多的筹码。
机会,伴随着危险,一同到来。
那日,碧桃从玲珑阁回来,神色有些慌张,手里除了往常交货的银钱,还多了一个小巧的锦盒。“夫人,这是那位方管事让一并带回来的,说是……给他家主子的回礼。”
我打开锦盒,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支笔。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毫笔,笔杆是上好的紫竹,温润透亮,笔头紫毫光润,一看便非凡品。锦盒内层,还附着一张素笺,上面只有一行挺拔俊逸的行书:“绣品精妙,心静手巧。聊赠拙笔,以酬雅意。”
没有落款。
我拿起那支笔,指尖拂过冰凉的笔杆。这礼,不重,却极雅,也极有心思。对方显然看出了绣品背后的匠心,而非仅仅将其视为商品。这“方管事”背后的主子,究竟是何人?
“碧桃,那方管事还说了什么?”
碧桃脸上露出一丝后怕: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家主子很欣赏夫人的绣艺,想见一见绣娘本人。奴婢吓了一跳,忙说绣娘性子孤僻,不见外客。那方管事也没勉强,只说若有缘,或可一见。然后……然后他好像无意中提了一句,说他家主子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,略有破损,想寻技艺高超的绣娘,看能否以绣补画……”
以绣补画?
我心头一震。这已不是寻常的绣活,而是近乎艺术的修复。非对画意、针法、配色有极高领悟者不能为。对方提出这个,是真心求才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“奴婢不敢答应,只说回去问问绣娘的意思。”碧桃小声道,“夫人,这人神神秘秘的,咱们这生意,会不会……有麻烦?”
麻烦?或许有。但机遇,往往也与风险并存。对方能拿出前朝古画,身份定然非同小可。若真能接下这活,不仅酬金定然丰厚,或许……还能借此搭上一条意想不到的线。
我摩挲着手中的紫毫笔,心中天人交战。直觉告诉我,这潭水可能很深。但想想府中虎视眈眈的柳如烟和周妈妈,想想那本越来越厚的、记录着不公与贪婪的私账,想想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和那条尚未明朗的生路……
“告诉他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有些陌生,“这活,我接了。但有两个条件:第一,画需送至我指定的地方,由我独自修补,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窥视;第二,修补之法、所用针线材料,皆由我定,旁人不得置喙。若同意,便让方管事三日后,将画送至玲珑阁,我自会派人去取。”
碧桃倒吸一口凉气:“夫人!您真要接?这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打断她,将紫毫笔小心放回锦盒,“碧桃,我们……没有太多退路了。”国公府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,柳如烟和周妈妈是网上的毒蜘蛛,而顾明渊的冷漠与老夫人的偏袒,则是让这张网越发坚韧的丝线。我必须在自己被彻底吞噬之前,找到破网而出的刀。
碧桃看着我决绝的神色,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,重重点头:“是,夫人。奴婢明白了。”
三日后的傍晚,碧桃带回一个用锦缎层层包裹的狭长木匣。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幅卷轴。缓缓展开,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的墨香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画是前朝名家李思训的《春山行旅图》摹本,虽非真迹,但摹者功力深厚,笔意盎然。只是画心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,贯穿了山峦与溪流,破坏了整体的意境。
我仔细审视着那道裂痕,又用手指轻轻触摸画绢的质地,心中渐渐有了计较。以绣补画,并非用绣线将裂口简单缝补,而是要循着画作的笔墨肌理,用接近画绢颜色和质感的丝线,以极其细密的针法,模拟出原画的笔触与色彩过渡,使其浑然一体,不露补痕。这需要绣者对画作有极深的理解,对色彩有超凡的敏感,更要有无比耐心和稳定的双手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以“感染风寒,需要静养”为由,闭门不出,连老夫人的晨昏定省都免了。顾明渊听闻,只让管家送了些补药来,并未亲自来看。柳如烟倒是遣人送过一次点心,被我以“病气恐过人”为由婉拒了。她乐得我不在眼前碍眼,更能专心笼络顾明渊和老夫人。
我将自己彻底关在静坊。对着那幅古画,我调配了数十种深浅不一的丝线,反复试验针法,在废旧的绢布上练习了无数遍。眼睛熬红了,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,但我心中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平静。这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,也不是为了维持什么体面,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件作品,验证我自己的价值。
当最后一针落下,我将修补好的画作对着天光仔细审视。那道狰狞的裂痕已然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与周围山石纹理、溪水波光完美融合的绣补痕迹,不仔细看,几乎难以察觉。整幅画的气韵重新连贯起来,甚至因那精心补绣的几处,更添了一份历经沧桑而复生的厚重感。
我长长舒了一口气,几乎虚脱。但心中,却充满了久违的成就感。
碧桃将修补好的画作悄悄送回玲珑阁。隔日,她带回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,里面是足足二百两银票,还有一方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佩,玉质温润细腻。“夫人,方管事说,这是酬金。这玉佩……是他家主子额外赠予的,说夫人修补古画,功在传承,小小玉佩,不成敬意。他还说……他家主子姓萧,单名一个‘澈’字,说夫人若以后再有精妙绣品,或遇难处,可凭此玉佩,到城东‘集雅斋’寻他。”
萧澈?
我拿着那方玉佩,触手生温。姓萧,又能随手拿出前朝古画、赠出这般品质玉佩的,京城之中,能有几人?萧乃国姓,皇亲贵胄……莫非是那位传闻中风流不羁、喜好书画古玩的逍遥王,萧景行?可他不是叫萧景行么?萧澈……是他的字?
心中疑窦丛生,但对方既然留下名号与信物,至少目前看来,并无恶意,反而颇有招揽结交之意。这或许,是一条比我想象中更粗的、意外的枝蔓。
我将银票小心收好,这是静坊的第一桶金,也是我未来安身立命的重要基石。那方玉佩,我摩挲良久,最终用一根素绳穿了,贴身戴在了颈间。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,渐渐染上体温。
带着这笔银钱和一丝渺茫的希望,我回到了国公府。风寒“痊愈”,我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,依旧是那个沉默温顺、不大管事的国公夫人。
顾明渊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,但我病了一场,似乎更清减了些,脸色也有些苍白,除此之外,并无异样。他几次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说:“既好了,便多休息,府中事务,有周妈妈和……柳氏帮衬,你不必过于劳累。”
“谢国公爷关怀。”我低眉顺眼地应了。
帮衬?我心中冷笑。自我“病”了这些时日,周妈妈和柳如烟怕是已将能捞的好处都捞了个遍,将能安插的人手都安插好了吧。也好,且让她们再得意一阵子。
果然,没过几日,柳如烟便“查出”了针线房的一桩“纰漏”——给我和老夫人的夏衣料子,竟然以次充好,而给她和顾明渊的,却是上等货。她在顾明渊和老夫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,说自己受委屈事小,但夫人和老夫人乃府中尊长,竟被下人如此怠慢欺瞒,实在令人心寒。
顾明渊当即大怒,下令彻查。周妈妈“义愤填膺”,很快“查出”是针线房一个管事的媳妇做了手脚,中饱私囊。那媳妇被打了板子撵出府去,而柳如烟则“顾全大局”,建议让“更加细心可靠”的、她带来的一个嬷嬷暂时接管针线房。
顾明渊看向我,似在征求我的意见。我捧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抬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柳如烟那掩饰不住得意的脸,和周妈妈那故作公正的表情。
“柳妹妹思虑周全,如此处置甚好。”我微微颔首,声音柔和,“只是针线房事关各院衣着体面,还需谨慎。不若就让柳妹妹推荐的嬷嬷暂管着,每月账目还是照旧送到我这儿看一眼,也好让母亲和国公爷放心。”
我没有反对,甚至表示了赞同,只是轻描淡写地,将每月查看账目的权力,依旧握在了手里。柳如烟和周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,似乎有些意外我的“顺从”,但能拿到针线房的实权,已是胜利,便也见好就收。
顾明渊似乎松了口气,觉得我总算“懂事”了些,知道退让。他却不知,我要的,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。针线房那点蝇头小利,让给她们又何妨?我要看的,是她们得意忘形之下,还会露出多少马脚,那本私账上,还能增添多少确凿的罪证。
就在柳如烟志得意满,开始以半个女主人的姿态插手更多事务,周妈妈也气焰更盛之时,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柳如烟怀孕了。
消息是揽月阁的丫鬟欢天喜地跑到宁寿堂和书房报的喜。据说柳如烟早上起来呕吐不止,请了府医一看,竟是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!
顾老夫人喜得当场念佛,重重赏了报信的丫鬟,又亲自去揽月阁看望,拉着柳如烟的手“心肝肉”地叫,嘱咐了无数注意事项,恨不得将库房里的好东西都搬去揽月阁。顾明渊下朝回来听闻,也是面露喜色,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揽月阁,更是下令阖府上下都要仔细伺候,若有怠慢,严惩不贷。
一时间,揽月阁成了国公府最炙手可热的地方,门庭若市,道贺的人络绎不绝。柳如烟更是被捧到了天上,娇贵得碰不得,说不得,连晨昏定省,顾老夫人都特意免了,让她安心养胎。
而我这个正室夫人,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、多余的存在。下人们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同情、怜悯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是啊,主母八年无所出,姨娘进门三月便有了身孕,这府里的天,眼看就要变了。
顾明渊来静梧苑的次数更少了,偶尔来,也多是坐坐便走,话题总是围着柳如烟的胎像,太医如何说,需要什么补品,仿佛那是他眼下唯一关心的事。我依旧微笑着,应和着,建议着,仿佛那个可能即将动摇我地位的孩子,与我毫无关系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次听到他们讨论孩子,讨论未来,我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,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凉和荒谬。我为这个家付出八年,抵不过新人三月怀胎。我的价值,原来如此轻易就能被取代。
然而,在这看似一片“喜庆”的氛围中,我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近两个月的身孕……我仔细回想,柳如烟是三月中进的府,如今是五月初。若真是进门后才有的,那这胎像,未免显怀得太快了些。府医是周妈妈引荐的,一直对柳如烟颇为照顾,他的话,有几分可信?
我让碧桃暗中留意揽月阁的动静,尤其是柳如烟的饮食起居和接触的人。碧桃悄悄告诉我,柳如烟怀孕后,格外小心,几乎足不出户,吃食用度都由她自己的心腹丫鬟和周妈妈亲自把关,外人难以接近。但有一件事很奇怪,柳如烟似乎格外害怕闻到某些特定的气味,比如一种很常见的安神香料,而她对酸味的渴望,也远超寻常孕妇。
这些细节,像散落的珠子,在我心中隐隐串成一条线,但我还缺最关键的证据。
直到那日,我去给老夫人请安,在宁寿堂外,无意中听到两个洒扫婆子的闲谈。
“……真是好运道啊,这才多久,就怀上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国公爷和老夫人高兴坏了,什么好的都紧着揽月阁。”
“不过……我听说啊,柳姨娘没进门之前,好像在城西的紫竹庵住过一阵子?那地方,清净是清净,可也偏得很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这话也是能浑说的?不要命了!”
声音低了下去,两个婆子快步走开了。
紫竹庵?城西那个几乎荒废的尼姑庵?柳如烟进府前,在那里住过?
我心中疑窦更深。回到静梧苑,我立刻叫来碧桃,低声吩咐:“想办法,去查查柳如烟进府前那一个月的行踪。特别是,她是否真的在紫竹庵清修,还是……另有去处。小心些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碧桃脸色一肃,重重点头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我知道,柳如烟这个胎,恐怕不仅仅是她争宠的砝码那么简单。而周妈妈,在这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顾明渊依旧沉浸在即将得子的喜悦中,对我越发忽略。他甚至开始与我商量,等柳如烟生下儿子,便记在我名下,充作嫡子抚养。
“她是妾室,孩子养在你名下,是嫡子,日后袭爵也名正言顺。你也有个依靠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理所当然,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典。
我看着他,忽然很想笑。依靠?一个流淌着别人血液、注定与我离心的孩子,是我依靠,还是我后半生的枷锁?
但我没有笑,也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,然后垂下眼,轻声说:“但凭国公爷和母亲做主。”
顾明渊似乎满意于我的“识大体”,拍了拍我的手(成婚多年来极少有的亲密动作),道:“你放心,你永远是国公府的主母,无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。”
我抽回手,指尖冰凉。“谢国公爷。”
无人可以动摇?当有了更年轻、更得宠、更能生养的新人,当那个新人即将生下可能继承一切的儿子,我这个占了位置却“无用”的旧人,所谓的地位,不过是空中楼阁,一推即倒。
我转身,看向窗外。五月了,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,也像血。
柳如烟,周妈妈,还有
创作主题:
2. 国公爷骤然发现,自从那日纳了姨娘,夫人就完全变了。不再过问他的起居,不再管他府中账目,他故意带侧室出门她也只是笑着点头
(接上文)
碧桃打听消息颇费了些周折,也冒了不小的风险。柳如烟进府前不过一介教坊司的清倌人,行踪本不应太难查,但似乎有人刻意抹去或掩盖了什么。直到碧桃辗转找到一个曾在紫竹庵做过短工、后因偷窃被赶出来的婆子,又许了重金,才撬开一点口风。
那婆子说得含糊,只道柳如烟确实在紫竹庵借住了小半个月,但并非独自一人,时常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夜里悄悄来访,天不亮即走。那男子似乎有些来头,每次来都遮着面,但气度不像寻常人。柳如烟离开紫竹庵的前两日,似乎与那男子发生过激烈争吵,之后便匆匆被一顶小轿接走,没过几日,就进了安国公府。
“高大男子……夜访……争吵……”我捻着手中冰凉的羊脂玉佩,萧澈(萧景行)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,随即被我否定。不会是他,以他的身份和传闻中的性子,若真与柳如烟有旧,纳她入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,何必多此一举送入国公府?更何况,他若有心通过女人谋算什么,目标也绝不会是顾明渊这样一个虽是国公却并无多少实权的勋贵。
那会是谁?柳如烟一个教坊司女子,如何能结识并攀附上能让周妈妈和府医都为之遮掩的人物?她肚子里的孩子……
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测逐渐成形,让我手心渗出冷汗。若真如我所想,那顾明渊头上这顶帽子,颜色可就鲜亮得很了。而柳如烟和周妈妈,其用心之毒,图谋之大,恐怕远不止争宠夺权那么简单。
这个消息,像一把双刃剑,用得好,或可一举将柳如烟和周妈妈打入深渊;用得不好,或时机不对,最先被反噬的,必然是我自己。顾明渊此刻正沉浸在得子的喜悦和对柳如烟的怜爱中,顾老夫人更是将柳如烟腹中那块肉看得比眼珠子还重。我若贸然抛出这等无切实证据的猜想,只会被她们反咬一口,说我善妒,容不下子嗣,意图谋害国公爷血脉。
必须等。等一个铁证如山的机会,或者,等她们自己露出更大的马脚。
我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,连碧桃也未全盘告知,只让她继续暗中留意,特别是柳如烟与外界接触的任何蛛丝马迹。而我自己,则将更多精力投注到静坊和与那位“萧澈”公子的隐形联系上。
集雅斋是城东一家颇有名气的书画古玩店,门面不大,却自有一股清贵气。我让碧桃扮作寻常富户家的管事娘子,拿着那方羊脂玉佩去了一趟,声称受家中主人所托,想寻几本罕见的棋谱。掌柜的见了玉佩,态度极为客气,不多时便取出几本精心包裹的旧谱,言明是东家收藏,可借阅抄录,分文不取。
碧桃依言抄录了其中一本,带回给我。棋谱是前朝国手所著,确属珍稀。随谱还附了一张素笺,依旧是那挺拔的行书:“闻夫人雅好棋道,甚喜。铺中些许俗物,夫人若有所需,但取无妨。近日偶得南疆奇兰一株,置于店中,香气清冽,夫人若有暇,可来一赏。澈 手书。”
言语依旧客气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但那份若有似无的关注和隐隐敞开的门径,却让我心中稍定。这位萧公子,似乎真的只是欣赏“绣娘”的才艺,并愿以君子之交,提供些许便利。这对我而言,已是一份难得的善意和潜在的资源。
我没有贸然前往集雅斋,但让碧桃以回礼的名义,送去了一幅我精心绣制的扇面,绣的是“松下对弈图”,意境幽远,针法细腻。既不显得过分热络,也全了礼数,维持着这条脆弱的线。
府中,因柳如烟有孕,气氛变得越发微妙而紧绷。柳如烟被保护得密不透风,脾气却随着孕期渐长而越发骄纵。今日嫌小厨房的汤不够火候,明日嫌送去的衣料花色不够新鲜,动辄打骂下人。顾老夫人和顾明渊一味纵容,只道是孕妇性情多变,吩咐上下更要小心伺候。
周妈妈借着这股东风,在府中更是说一不二。她以“为柳姨娘和未来小主子祈福”为由,提议重新修葺府中祠堂,并扩大后花园的荷花池,建一座新的水榭,供柳如烟产后赏玩。这两项工程所费不赀,公中账目立刻吃紧。
账房愁眉苦脸地来找我,我看了报上来的预算单子,修祠堂要五百两,建水榭更要八百两,加起来一千三百两,几乎是国公府小半年的收入。
“夫人,这……公账上如今能动用的现银,满打满算也就四百两,还得留着日常开销和节礼往来……这工程,是不是……”账房先生是府里的老人,向来谨慎,此刻也忍不住面露难色。
我尚未开口,闻讯赶来的周妈妈便板着脸道:“怎么?为姨娘和未来小主子祈福修葺祠堂,那是天大的功德!建水榭也是为了让姨娘产后心情舒畅,利于调养,为咱们国公府开枝散叶的大事!银子不够,便想法子去凑!难不成要为了省这点银子,怠慢了姨娘和小主子?老夫人和国公爷怪罪下来,你担待得起吗?”
账房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拿眼觑我。
我放下单子,看向周妈妈:“妈妈说得是,祈福和姨娘休养确是大事。只是这银钱数目确实不小,公中一时难以筹措。妈妈既提出此事,想必已有成算?不知这工程,妈妈打算让哪家的工匠来做?料材又准备从何处采买?”
周妈妈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,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工匠自然是找熟识可靠的,料材嘛,老奴认识几家信誉好的商号,定用上等材料,绝不糊弄。银子……老奴想着,是不是先从夫人的陪嫁庄子上挪借一些?或者,将公中几处不太出息的铺面典当出去,应应急?总之,法子总是人想的,绝不能误了工程。”
从我的陪嫁庄子挪借?典当公中铺面?我心中冷笑,这是既要拿我的钱,还要挖国公府的根,去填她和柳如烟无穷尽的欲望!
“妈妈的忠心,我都知晓。”我语气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我的陪嫁庄子近年收成也不甚好,勉强维持。典当铺面更是动摇根基之举,传出去,于国公爷名声有碍。这样吧,工程预算单子先放我这里,我细细看看,有无可节省之处。另外,也需禀明国公爷和老夫人知晓,如此大的开销,总得他们点头才是。”
我没有一口回绝,但将决定权推给了顾明渊和老夫人,同时暗示要审核预算。周妈妈脸上掠过一丝不快,但也不好再逼,只得道:“夫人说的是,那老奴就等夫人和国公爷、老夫人的示下。”说罢,悻悻而去。
我知道,她定会去柳如烟和老夫人那里添油加醋。果然,晚膳时,顾明渊便被顾老夫人叫到了宁寿堂。等我过去请安时,正听到老夫人在说:“……静檀如今是越发小心了,修个祠堂建个水榭,也是为了咱们顾家的子孙后代祈福积德,她倒推三阻四,莫非是心中不痛快,见不得如烟好?”
顾明渊皱眉:“母亲,静檀并非不明事理之人,许是确有难处。”
“难处?有什么难处?她当家这些年,何时短过银子?定是心中对如烟有怨,故意拿捏!”顾老夫人语气不悦,“渊儿,不是为娘说你,你如今眼里心里只有如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,静檀心里能好受?但再不好受,也不能误了大事!你得空说说她,别失了主母的气度。”
我站在门外,静静听着。碧桃气得浑身发抖,我轻轻按了按她的手,示意她冷静。
这时,顾明渊看到了门外的我,神色有些尴尬:“静檀来了,进来吧。”
我迈步入内,行礼问安,神色如常。
顾老夫人见我,脸色稍霁,但语气依旧带着责备:“静檀啊,修葺祠堂和建水榭的事,周妈妈都跟你说了吧?这可是关乎咱们顾家子孙福祉的大事,银子该花就得花,可不能吝啬。你掌着家,要懂得分寸。”
我垂首道:“母亲教诲的是。妾身并非吝啬,只是看了预算单子,觉得其中几项花费似乎过高,比如那水榭的梁木,用的是南海檀香木,价比黄金,且运输不易;还有祠堂屋顶的琉璃瓦,非要前朝官窑的旧瓦,如今市面上难寻,价格更是翻了几番……妾身想着,是否能用稍次一等的木料和瓦片,功效一样,却能省下近半银子,也好让公中周转。毕竟,府中日常用度、人情往来,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”
我语气诚恳,句句在理,并未直接反对工程,只是提出了更实际的方案。
顾老夫人闻言,看向顾明渊。顾明渊对土木之事不甚了了,但听我说得具体,也看向我:“果真贵了这许多?”
“是,妾身粗略估算过,若按周妈妈所列的料材,确实远超常价。妾身已让账房去市面上打听过行情,这是对比的单子。”我示意碧桃将另一份单子呈上。
顾明渊接过看了看,眉头皱得更紧。他是国公爷,并非不知柴米贵,只是从前不管这些,如今被我点破,也觉有些过分。“母亲,静檀所言有理。祈福在心,不在物奢。用些实在的料子便可,不必如此靡费。”
顾老夫人见儿子也这么说,又看了看我那份详实的对比单子,倒不好再坚持,只嘟囔道:“既如此,便让周妈妈再斟酌斟酌,用些好的、但不必顶贵的料子便是。总之,工程要尽快动工。”
“是,母亲。”我恭顺应下。
这一回合,看似我占了上风,劝住了部分靡费。但我知道,周妈妈和柳如烟绝不会甘心。果然,没过两日,柳如烟便在顾明渊面前“偶感不适”,泪眼婆娑地说梦到祠堂祖先不安,恐影响胎儿。顾明渊无法,又怕老夫人担心,最终,修葺祠堂的预算虽减了些,水榭的工程却还是按照原计划批了,只是料材降了一等。银子,自然还是从公中和我那本已干瘪的嫁妆里挤。
看着账房送来的、需要我签字画押才能从我的陪嫁铺子支取银两的条子,我沉默了很久。那间我暗中经营、寄予厚望的静坊,数月辛苦所得,恐怕也填不满这其中的一个零头。
这就是我的处境。哪怕我再清醒,再努力,只要我还顶着安国公夫人的名头,只要顾明渊和老夫人一心偏袒,只要柳如烟肚子里那块肉还在,我就无法真正摆脱被吸血、被逼迫的命运。
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愤怒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但我不能倒下,更不能让她们看出我的摇摇欲坠。
我提笔,在那张条子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依旧端正,只是笔锋略显滞涩。
碧桃默默收走条子,眼圈又红了:“夫人,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……”
我知道。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就在我心力交瘁,苦苦支撑之际,静坊那边却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“好消息”。
碧桃从玲珑阁回来,神情有些兴奋,又有些忐忑:“夫人,集雅斋的萧公子,派人传话了!”
“哦?说什么?”我精神微微一振。
“说……说是宫里贤妃娘娘的千秋寿诞将近,贤妃娘娘素来雅好刺绣,尤爱苏绣。萧公子……不知从何处得知夫人……呃,绣娘精于苏绣,想请绣娘绣一幅大件的插屏,作为寿礼。题材寓意要好,绣工要绝,时间……比较紧,只有不到两个月。但是酬金……”碧桃压低声音,报了一个数字。
那是一个足以让我呼吸一窒的数字。不仅能够轻松填上柳如烟水榭工程带来的窟窿,甚至能让我未来数年都衣食无忧。
然而,随之而来的风险,也大得惊人。这是进献宫中的寿礼,若有丝毫差错,或是被人看出破绽,追查下来,别说我这国公夫人的位置,恐怕性命都难保。萧澈(萧景行)将此等重任交托给我这个“无名绣娘”,究竟是对我技艺的绝对信任,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他如何确信我能胜任?难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?
无数念头在脑中翻腾。但那个诱人的数字,和眼下国公府步步紧逼的困境,像两头野兽,撕扯着我的理智。
“对方还说,”碧桃补充道,“绣品需在集雅斋内完成,萧公子会安排绝对清净安全的绣房,并派人护卫。期间绣娘一切饮食起居由他们负责,对外只说是萧公子请来的江南绣娘。绣品完成后,绣娘可自行离去,萧公子绝不追查来历,也保证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。”
条件可谓优厚,也考虑周详,几乎替我规避了所有明面上的风险。剩下的,就是我自己能否绣好,以及,是否要踏入这明显更深不可测的漩涡。
我闭了闭眼。眼前闪过周妈妈得意的脸,柳如烟娇矜的模样,顾明渊漠然的眼神,老夫人施压的神情,还有账本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我没有退路。
“接。”我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告诉对方,这活,我接了。但花样需由我来定,他们可提要求,但不能强改。另外,我需要先见一见萧公子……派来的管事,有些细节,需当面确认。”
我必须亲自会一会这位神秘的萧公子,至少,是他真正的代言人。我要知道,我是在与虎谋皮,还是真的遇到了一丝转机。
碧桃被我眼中罕见的光芒震慑,用力点头:“是,夫人!奴婢明日就去回话!”
与萧澈(暂且仍以此称之)的会面,安排得极其隐秘。三日后,我借口去香火最盛的弘福寺为老夫人祈福,并小住两日清修。顾明渊不疑有他,只嘱咐多带人手。我轻车简从,只带了碧桃和两个可靠的车夫仆妇。
马车并未在弘福寺多做停留,我从侧门进入,早有知客僧等候,引我至一间僻静的禅院。禅院清幽,古柏参天。我在禅房中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来人并非我想象中管家或管事模样,而是一位穿着靛蓝儒衫、头戴方巾的年轻文士,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,面容清俊,气质温润,唯有一双眼睛,清澈明亮,目光扫过来时,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。
他进门,拱手为礼,姿态闲雅:“在下姓方,单名一个‘澈’字。见过夫人。”他自称方澈,却用了“澈”这个名。是巧合,还是暗示?
我心中微凛,面上却不露声色,还了半礼:“方公子。”我未称“萧公子”,也未点破,只作不知。
“夫人肯拨冗前来,方某感激。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目光掠过我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和眼底的坚定,微微一笑,“夫人近日,似有烦忧。”
“些许家事,不足挂齿。”我避开话题,直视他,“方公子托付之事,关乎重大,妾身不敢轻率。有些话,需当面问清。”
“夫人请问。”他姿态从容,仿佛早有预料。
“第一,公子如何确信,妾身能担此重任?苏绣高手,江南不乏其人。”
“玲珑阁的帕子,李思训的古画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技艺可仿,风骨难寻。夫人的绣品,静气之中自有峥嵘,非寻常绣娘可比。宫中绣娘技艺虽精,却少这份灵动与心意。贤妃娘娘眼光独到,寻常之物,难入其眼。”
“第二,此事隐秘,公子如何保证绝无泄露之虞?妾身身份若曝,于公子恐怕亦无好处。”
“夫人入集雅斋,便是江南绣娘‘苏娘子’。绣房独立,除我指定心腹二人送饭取物,无人可近。成品由我亲自送入宫中,经手之人皆可信赖。至于夫人身份,”他顿了顿,目光清正,“方某结交的,是夫人的才情与心性,而非其他。夫人不愿说,方某便不会问。此事了结,‘苏娘子’自会返回江南,无踪可寻。方某以信誉担保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。我凝视他片刻,缓缓道:“第三,公子何以助我?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如此厚利,如此周详庇护,必有所图。
方澈(萧景行)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,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:“方某是个生意人,也是个惜才之人。助夫人,一为得一件足以惊艳宫闱的寿礼,与贤妃娘娘结个善缘;二为,结一份善缘。夫人非常人,困于浅滩,他日若风云际会,或许方某也有仰仗夫人之时。此番,便当是方某提前下注,如何?”
他说得直白,将利益交换摆在明面,反而减少了几分虚伪,多了一丝奇异的可信度。他要的,是一件成功的寿礼,和一份未来的“可能”。而我,需要这笔救命的钱,和一个暂时逃离窒息牢笼、施展所长的机会。
这是一场赌博。赌他的信誉,赌我的技艺,也赌那不可知的未来。
“公子快人快语。”我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既如此,这桩买卖,妾身做了。不知公子对寿礼题材,有何要求?”
“贤妃娘娘性喜淡雅,爱梅、兰,慕前朝林逋‘梅妻鹤子’之雅趣。寓意以吉祥、清静、福寿为上。尺幅不大,但求精致入微,气韵生动。具体如何,全凭夫人匠心。”他递过一卷画轴,“这是贤妃娘娘宫中一幅旧藏的小品拓本,或许可供夫人参详。”
我展开一看,是一幅《梅鹤迎春图》,构图清丽,意境高远,确非凡品。
“两个月时间,绣一幅双面绣插屏,用最好的软缎,丝线颜色需我亲自挑选调配。期间,我需绝对安静,不受任何打扰。”我提出我的条件。
“一切依夫人所言。”他颔首,“三日后,会有人接夫人去该去的地方。这两日,夫人可在此禅院歇息,所需物什,尽管吩咐。”
事情就此定下。离开禅院时,我脚步有些虚浮,不知是紧张,还是看到一线生机的激动。碧桃扶着我,低声问:“夫人,咱们真的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“碧桃,我们没有别的路了。留在府里,只有被她们一点点吸干血,啃光骨头。这次,是险路,但也是活路。”
三日后,我“病”了,需要移至顾家在京郊的一处小庄子“静养”,那里空气好,利于康复。顾明渊正被柳如烟的“胎动不安”和老夫人对工程的唠叨弄得心烦,闻言只摆摆手,让管家安排,并未多问。柳如烟巴不得我消失,自然更无异议。
我和碧桃,带着简单的行装,坐上了前往“庄子”的马车。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,最终驶入一条寂静的巷子,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前。门开了,我们被无声地引入。
这里并非我想象中的绣坊,而是一处精巧雅致的园林宅院,曲径通幽,花木繁盛。我被引到最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,楼上宽敞明亮,早已布置妥当。临窗是巨大的绣架,旁边桌上,各色丝线、布料、工具一应俱全,且都是最上等的品质。楼下设有小厨房和卧房,一切用度,精致妥帖。
两个面容普通、眼神沉稳的仆妇负责送饭和日常清扫,除此之外,再无人来。碧桃和我被彻底与外界隔绝,却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。
我脱下国公夫人的华服,换上简便的衣裙,将一切烦忧暂时抛诸脑后,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作品中。我以那幅《梅鹤迎春图》为蓝本,重新构思。不再拘泥于原作,而是融入自己的想法。以浅米色软缎为地,用上百种深浅不一的丝线,绣制一幅《松鹤延年》双面绣插屏。正面,苍松遒劲,白鹤翩然,松下点缀几株幽兰,远处云山缭绕,寓意仙寿恒昌,品格高洁。背面,则以同样的松鹤为轮廓,内里用更细密的针法,绣出百个不同字体的“寿”字,以及灵芝、祥云等暗纹,精巧绝伦,寓意吉祥。
每日晨起即开始,往往要到深夜,眼睛酸痛不已,才肯歇息。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,腰背因久坐而僵硬疼痛。但我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与平静。在这里,我不是谁的妻子,不是谁的主母,不是谁眼中无用的摆设。我只是一个绣娘,用手中的针线,创造着属于自己的价值。
碧桃心疼我,却也默默支持,替我打理起居,研磨调色,分理丝线。时光在这飞针走线中悄然流逝,窗外的景色从初夏的浓绿,渐渐染上了一抹浅黄。
一个半月后,插屏的主体已然完成。只剩下最后一些细节的完善和装裱。作品比我想象的更加完美,连我自己看着,都有些移不开眼。这大概是我刺绣生涯的巅峰之作了。
然而,就在我以为可以稍稍喘息之际,碧桃在一次外出取定制绣框时,带回了一个令我瞬间如坠冰窟的消息。
“夫人!”碧桃脸色惨白,气喘吁吁地跑上楼,关紧房门,声音都在发抖,“不好了!府里……府里出大事了!”
我心中一沉,放下手中的针:“慢慢说,出了何事?”
“柳姨娘……柳姨娘小产了!”碧桃语无伦次,“说是……说是用了夫人您当初送给老夫人的那尊送子观音像前供奉的安神香,当晚就腹痛不止,见了红……孩子……没保住!老夫人震怒,国公爷也大怒,说……说是有人蓄意谋害子嗣!周妈妈一口咬定,那安神香是夫人您很久以前特意调制的,方子独特,府中只有您有!她们……她们在静梧苑搜出了剩下的香料,还有……还有一本写着奇怪符号的书,说是巫蛊之术!现在府里已经闹翻天了,国公爷下令封锁消息,但……但看样子,是要等您回去,就要问罪啊!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安神香?那确实是我早年根据古方,为失眠的老夫人调制的,用料寻常,只有宁神静心之效,绝无活血化瘀或伤胎之物!那香许久不用,剩下的我早已收在库房角落,怎会突然出现在柳如烟的揽月阁?还有巫蛊之书?我何曾有过那样的东西?
这是一个局!一个精心策划、要置我于死地的局!柳如烟的孩子没了,她们便要将这夭折的罪过,扣在我的头上!一石二鸟,既除了我这个碍眼的主母,又掩盖了孩子可能来路不正的真相!而周妈妈,必然是帮凶,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!
难怪柳如烟之前那般小心,原来是在等这个时机!难怪她们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伸手要钱,原来早算准了我没有翻身之日!
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顾明渊会信我吗?老夫人会信我吗?在“铁证”面前,在我“善妒”、“无出”的前情下,我的辩白,何等苍白无力!等待我的,恐怕不是被休弃,就是被悄无声息地“病故”!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我淹没。我甚至能想象出,此刻国公府里,柳如烟是如何哭得死去活来,周妈妈是如何义愤填膺地指证,顾明渊是如何铁青着脸,老夫人是如何痛心疾首地骂我“毒妇”……
完了吗?我苦苦支撑,小心翼翼,最终还是要落得这般下场?
不!我不能!我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我看向眼前即将完成的《松鹤延年》插屏,看向这间困住我也保护了我的绣楼。
我还有这幅绣品!还有与方澈(萧景行)的约定!还有静坊!还有……那本记录了周妈妈和柳如烟罪证的私账!还有……那个关于柳如烟怀孕时间的疑点!
我不能坐以待毙!回去是死路一条,我必须另寻生路!
“碧桃,”我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,“你听我说。我们现在不能回去。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碧桃慌乱地看着我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夫人,咱们能去哪儿?”
我快速思考着。顾家势大,我若私自逃离,便是坐实了罪名,天下之大,恐怕难有容身之处。为今之计……
我的目光,落在那幅华美绝伦的绣屏上。
“碧桃,你去找到这宅子里管事的,告诉他,我要立刻见方公子!就说……绣品已成,但有十万火急之事,关乎性命,务必请他前来一见!”我将颈间那方羊脂玉佩扯下,塞到碧桃手里,“以此为凭!”
眼下,能帮我,或许也愿意帮我的,只有这个神秘莫测的方澈(萧景行)了。赌一把,赌他所谓的“结一份善缘”不是虚言,赌他愿意为了这件足以讨好贤妃的寿礼,也为了我可能存在的“未来价值”,插手这趟浑水。
这是我最后的,也是唯一可能的生机。
碧桃捏着玉佩,重重一点头,转身飞奔下楼。
我跌坐在绣架前的凳子上,浑身发冷,看着那幅倾注了我全部心血、象征着长寿吉祥的《松鹤延年》,只觉得无比的讽刺。
松鹤延年……我的“年”,恐怕就要断在今日了。
不,沈静檀,你不能放弃。你从泥泞里爬出来,不是为了被她们轻易打死的。你还有仇未报,有账未清!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急速思索。见到方澈,我该如何说?如何取信于他?我能拿出什么筹码?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每一息都无比漫长。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小楼里没有点灯,一片昏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碧桃轻快的步子,而是沉稳的,不疾不徐的。
门被推开,方澈(萧景行)依旧是一身靛蓝儒衫,立在门口。暮色在他身后勾勒出修长的轮廓,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,看不清神情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明亮,静静地看向我。
“夫人,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碧桃姑娘已大致告知。看来,夫人的烦忧,比预想的,要棘手得多。”
我站起身,因久坐和紧张,腿有些发软,但我挺直了背脊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方公子,”我的声音因干涩而低哑,“救命之恩,静檀无以为报。今日之祸,实乃构陷。妾身有证据,可自证清白,亦可揭穿奸人阴谋。但如今国公府已无我立锥之地,贸然现身,必死无疑。恳请公子,施以援手!”
我对他,深深一福。
方澈没有立刻扶我,也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,看到我慌乱之下竭力维持的镇定,和那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:“夫人可知,插手勋贵内宅之事,尤其涉及子嗣、巫蛊,于方某而言,亦是险棋。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他,“公子所求,不过一件能得贤妃青睐的寿礼,和一份未来的‘善缘’。绣品已成,公子可验看。至于‘善缘’……”我顿了顿,字字清晰,“若妾身今日能渡过此劫,他日,必不负公子今日之恩。妾身或许力量微薄,但有些账,有些人,妾身比旁人更清楚。或许,对公子而言,亦有用处。”
我在暗示,我知道柳如烟和周妈妈的把柄,甚至可能牵连更广。这便是我此刻能拿出的、除了绣品之外,最大的筹码。
方澈的目光,微微动了一下。他走到绣架前,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,仔细审视那幅已近完成的《松鹤延年》。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缎面,拂过那栩栩如生的松针鹤羽,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。
“夫人果然没有让方某失望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我,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“此等绣艺,堪称国手。贤妃娘娘见之,必喜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权衡。室内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“夫人,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决断,“你且在此安心,完成绣品最后部分。国公府那边,方某自有计较。两日后,贤妃娘娘寿诞前三日,宫中会派内侍前来取寿礼。届时,夫人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,回那国公府。”
我愕然抬头,不解其意。
方澈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暮色中,显得有些高深莫测。
“夫人忘了么?您此刻,是江南来的绣娘‘苏娘子’,为贤妃娘娘绣制寿礼的有功之人。而谋害子嗣、行巫蛊之术的,是安国公夫人沈静檀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方某不才,或许可请动贤妃娘娘身边得力的嬷嬷,在收取寿礼时,‘偶遇’
创作主题:
2. 国公爷骤然发现,自从那日纳了姨娘,夫人就完全变了。不再过问他的起居,不再管他府中账目,他故意带侧室出门她也只是笑着点头
(接上文)
“‘偶遇’?”我喃喃重复,心脏狂跳,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在脑中成型。
“不错。”方澈颔首,神色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“贤妃娘娘体恤下人,听闻绣娘为寿礼呕心沥血,特意恩准身边嬷嬷前来探视,并赏下宫缎首饰。届时,若嬷嬷‘恰巧’听闻安国公府中沸反盈天的‘巫蛊案’,又‘恰巧’对那位身处嫌疑却献上如此祥瑞寿礼的绣娘身份,产生些许疑问……夫人以为,国公爷与老夫人,是会选择相信一个‘毒害子嗣、行巫鬼之事’的主母,还是会选择相信,这位能献上深得贤妃娘娘喜爱、寓意‘松鹤延年’寿礼的绣娘,实乃蒙冤受屈?”
我屏住了呼吸。这是借力打力,更是釜底抽薪!利用贤妃娘娘的势,直接将我的“罪行”与“功劳”放在天平两端。一面是子虚乌有、却足够恶毒的指控,另一面,则是实实在在、即将呈于御前、寓意吉祥的寿礼。只要贤妃娘娘稍露垂询之意,甚至不必明确表态,顾明渊和顾老夫人就得掂量分量!他们敢冒着开罪宫中宠妃的风险,坐实我的罪名吗?
更何况,方澈此举,等于是直接将我与“苏娘子”暂时剥离。国公夫人沈静檀是嫌疑人,而绣娘“苏娘子”却是贤妃娘娘的“有功之人”。在宫中嬷嬷面前,我只需扮演好“苏娘子”,那么针对“沈静檀”的指控,自然就显得漏洞百出,甚至……像是有人故意构陷,连累“苏娘子”蒙羞。
绝处逢生。我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我再次深深下拜,这一次,是真心实意的感激:“公子大恩,静檀没齿难忘!”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方澈虚扶了一下,语气依旧淡然,“方某只是不想一件本可惊艳宫廷的寿礼,蒙上不白之冤,也不想一个难得的人才,折损于内宅腌臜手段。这两日,夫人且安心在此,完成绣品。国公府那边,自会有人去‘添把火’,让那场戏,唱得更热闹些。至于证据……”他看我一眼,“夫人心中既有成算,不妨先写下来,关键之处,届时或可派上用场。”
他竟连我手中有证据都料到了。我心中凛然,这位方公子(萧景行),其心思之缜密,耳目之灵通,远超我想象。与他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,但此刻,我已别无选择。
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我稳住心神,应道。
方澈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没入楼下的黑暗中。碧桃这才敢靠过来,扶住我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臂,又是后怕,又是庆幸:“夫人,这位方公子……真的能帮咱们吗?”
“能不能,都要一试。”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汲取着一点力量,“碧桃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这两日,我们要将绣屏最后一点完成,务必尽善尽美。另外,你帮我研墨铺纸。”
我要将周妈妈贪墨的账目疑点,柳如烟怀孕时间的蹊跷,紫竹庵的传闻,以及她们如何联手构陷于我,条分缕析,写成一封简明的陈情书。不必详尽,但要点清晰。这份东西,或许不会直接交给宫中嬷嬷,但我要让自己心中有底,在必要时,能清晰陈述。
接下来的两日,我几乎不眠不休。绣屏最后的部分是背面百寿字的收尾和边缘的装裱,极其耗费眼力和耐心。我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,强迫自己将每一针都做到极致。因为我知道,这幅绣屏,已不仅仅是一件寿礼,更是我此刻唯一的护身符,是我叩开生门、也是反击那些魑魅魍魉的第一件武器。
碧桃也打起十二分精神,替我分线、熨烫、准备装裱材料。小楼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,只有飞针走线的细微声响,和彼此压抑的呼吸。
与此同时,国公府那边果然“热闹”非凡。方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,竟让柳如烟小产和搜出“巫蛊之物”的消息,在有限的范围内传得更加有鼻子有眼,甚至隐约牵出了“主母因无出善妒,行厌胜之术”的流言。顾明渊暴怒,下令彻查,将静梧苑的下人分开拷问,周妈妈更是上蹿下跳,一口咬定是我怀恨在心。老夫人痛心疾首,在佛堂日夜祷告,声称若查明是我所为,定不轻饶。
整个国公府阴云密布,人人自危。所有人都认定,我这次是在劫难逃了。只等我“静养”归来,便是问罪之时。
两日时间,转瞬即逝。
绣屏在最后一刻终于彻底完成。当最后的丝线被剪断,那幅《松鹤延年》双面绣插屏在晨光中展开时,连我自己都被震撼了。正面松鹤兰草,清雅高华,气韵流动;背面百寿祥云,精巧绝伦,华美内敛。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光滑的缎面上,泛起柔和莹润的光泽,那些丝线仿佛拥有了生命。
“太美了……”碧桃喃喃道,眼中含泪。
我轻轻抚过绣面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上面,凝结的不仅是技艺,更是我这两个月来全部的挣扎、希望与孤注一掷。
巳时初,方澈准时到来。他仔细验看了绣屏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“夫人妙手,果然不负所望。”他一挥手,两名沉默干练的仆妇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绣屏装入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插屏座中,又以明黄锦缎覆盖。
“宫中派来的,是贤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崔嬷嬷,为人严谨,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。她大约午时初刻到。”方澈对我道,“夫人便以‘苏娘子’的身份在此等候。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夫人冰雪聪明,自有分寸。方某会在旁间,见机行事。”
“是,有劳公子。”我换上了一身素净但料子不失体面的藕荷色衣裙,头发简单挽起,插一支银簪,脸上未施脂粉,看起来就像个气质沉静、略显疲惫的普通绣娘。碧桃也换了装扮,垂手立在我身后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我端坐着,手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。成败,在此一举。
午时刚过,院外传来些许动静。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门开处,先走进来的是方澈,他侧身让开,引着一位年约四旬、穿着深青色宫装、面容严肃、目光锐利的嬷嬷走了进来。那嬷嬷身后,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。
“崔嬷嬷,这位便是绣制寿礼的苏娘子。”方澈介绍道,语气恭敬而不失从容。
我连忙起身,依着民妇见宫人的礼节,深深下拜:“民妇苏氏,见过崔嬷嬷。”
崔嬷嬷目光如电,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似乎在我朴素衣着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,才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娘娘听说你为寿礼尽心,特让咱家来看看。寿礼在何处?”
“在此,请嬷嬷过目。”我起身,示意碧桃揭开覆盖的锦缎。
紫檀木的插屏座沉稳华贵,当中镶嵌的绣屏徐徐展现。崔嬷嬷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,在看到绣屏的瞬间,明显掠过一丝惊艳。她上前几步,凑近了仔细观看,手指轻轻拂过绣面,又转到背面查看那百寿纹,看了许久,才缓缓直起身。
“果然是好手艺。”崔嬷嬷的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松鹤延年,寓意极好,针法也精妙,尤其这双面绣的功夫,便是宫里也少见这般匀净灵动的。娘娘见了,必定欢喜。你费心了。”
“能为娘娘寿诞尽绵薄之力,是民妇的福分。”我垂首,语气恭谨,“只是耗时略久,让娘娘和嬷嬷久等了。”
“精益求精,自是应当。”崔嬷嬷点点头,对身后宫女示意。宫女捧上一个托盘,上面是两匹光华流转的宫缎和一对赤金嵌珠的簪子。“这是娘娘赏你的,收着吧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,谢嬷嬷。”我再次行礼谢恩。
气氛看似融洽。然而,就在此时,院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小院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崔嬷嬷眉头微微一皱。方澈适时地上前一步,略带歉意道:“嬷嬷恕罪,想必是外间有些不知事的在吵闹。在下这就让人去驱散。”
崔嬷嬷却摆了摆手,她久在宫中,何等精明,那喧哗声中似乎夹杂着“国公府”、“巫蛊”、“夫人”等零星字眼,让她生了疑。“外头在吵什么?听着,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”
方澈面露难色,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崔嬷嬷的目光立刻转向我:“苏娘子,你可知外头在吵嚷什么?听着,似乎与你有些干系?”
我心中一紧,知道戏肉来了。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、茫然又带着一丝委屈的神色,跪了下来:“嬷嬷明鉴!民妇……民妇实在不知!民妇自月前进京,便一直在此处专心为娘娘绣制寿礼,足不出户,对外间之事一无所知!只是……只是方才隐约听得,似乎提到了‘安国公府’、‘沈氏’……民妇、民妇的姓氏,恰好也是……但民妇久居江南,与京城公府从无往来啊!”我抬起头,眼中已蓄了泪水,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无辜妇人身陷莫名流言的惊惧与无助。
崔嬷嬷眼神一凝:“你也姓沈?”
“是……民妇娘家姓沈,夫家姓苏,故人称苏沈氏,或苏娘子。”我声音微颤。
“安国公夫人,也姓沈。”崔嬷嬷缓缓道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“外头喧哗,说的正是安国公府主母沈氏,涉嫌以巫蛊之术谋害妾室子嗣,如今府中正在查问。此事,在坊间已有传言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苏娘子,你方才说,你对此事一无所知?”
“民妇真的不知!”我以额触地,声音带着哭腔,“民妇一心只想绣好寿礼,报答方公子知遇之恩,岂敢、岂敢与那等骇人听闻之事有丝毫牵扯?求嬷嬷明察!民妇愿对天发誓,若与此事有半分关联,必叫民妇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誓言发得又急又重,情真意切。
崔嬷嬷盯着我看了片刻,又看向那幅华美祥瑞的《松鹤延年》绣屏,眼中神色变幻。一个能绣出如此精妙祥和寿礼的绣娘,与那阴毒害人的“巫蛊”联系在一起,实在显得突兀。更何况,这绣娘一直在此闭门绣制寿礼,似乎并无作案时机。
“方公子,”崔嬷嬷转向方澈,“这位苏娘子,是你寻来的?”
“回嬷嬷,正是在下从江南请来的绣娘,手艺是祖传的,身家清白,在下可作保。她入京后便一直在此处,由在下的人照看,绝无可能外出行事。”方澈躬身,语气肯定。
崔嬷嬷沉吟不语。宫中生存,让她深知许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。但眼下,贤妃娘娘的寿礼要紧,献礼之人若沾上这等污糟事,总是不美。况且,这绣娘的手艺,娘娘定然喜欢……
“此事倒也蹊跷。”崔嬷嬷缓缓开口,“咱家也只是听得一言半语。苏娘子,你既不知情,便罢了。只是如今既有此流言,你又恰好姓沈,难免引人猜想。这寿礼,毕竟是呈给娘娘的,总要格外谨慎些。”
我心中焦急,知道崔嬷嬷这是不愿多事,但也未全然采信流言。若她就此带着寿礼离去,我国公府的危局并未真正解除。
就在此时,方澈忽然道:“嬷嬷,在下倒有一言。流言可畏,苏娘子蒙此不白之冤,实在令人扼腕。她为娘娘寿礼尽心竭力,若因此等无稽之谈坏了名声,甚至牵连寿礼,岂不辜负了娘娘恩典与她一片心血?不若……请嬷嬷派一位妥当人,随在下走一趟安国公府?一来,可正苏娘子之名,二来,也好让那传流言的人知晓,娘娘身边的得力人,是明察秋毫的。免得日后,再有人拿此事做文章,扰了娘娘清净。”
崔嬷嬷目光一闪,看向方澈。方澈这话,说得巧妙。既抬出了贤妃娘娘的威仪,暗示流言可能波及寿礼,又给了她一个彰显宫中之人明辨是非、体恤下人的机会。而且,只是派个人去看看,并非她亲自介入,进退皆宜。
“……方公子所言,倒也有理。”崔嬷嬷思忖片刻,点了点头,“咱家还要回宫向娘娘复命。便让咱家身边的小李子,随你走一趟吧。小李子,你跟着方公子去安国公府看看,若真有那等污蔑无辜、攀扯献寿之人的,你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是,嬷嬷放心,小的明白。”崔嬷嬷身后一名年长些、面容精干的太监躬身应道。
我心中一块大石,终于稍稍落下。虽然崔嬷嬷没有亲自前往,但她派了身边得用的太监,这分量已然不轻。这位李公公代表的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体面,他的话,顾明渊和老夫人绝不敢轻视。
“民妇,叩谢嬷嬷恩典!”我再次重重叩首。
“起来吧,你好生将养,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崔嬷嬷语气和缓了些,又叮嘱了李公公和方澈几句,便带着宫女和装载绣屏的锦盒,起驾回宫了。
送走崔嬷嬷,我方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碧桃连忙扶我坐下。
方澈对那李公公客气了几句,李公公显然深知其中关窍,对方澈也颇为恭敬:“方公子放心,嬷嬷既吩咐了,小的知道怎么做。定不会让那等没影子的事,污了苏娘子的名声,扰了娘娘的寿礼吉庆。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方澈拱手,又对我道,“苏娘子且在此安心等候。我与李公公去去便回。”
我点头,目送他们离去。知道真正的交锋,现在才在国公府那边开始。
等待的时光依旧难熬。我坐立不安,心中反复推演着国公府可能发生的情景,设想着顾明渊、老夫人、柳如烟、周妈妈的反应。
约莫过了近两个时辰,方澈和李公公才回来。李公公脸上带着一种办完差事的轻松,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方澈则神色如常,只是对我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苏娘子,事情已了。”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,“咱家随方公子到了安国公府,见了国公爷和老夫人。将嬷嬷的意思,还有苏娘子你为娘娘尽心尽力绣制寿礼、却无辜被流言牵累的事情,分说清楚了。”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屏息听着。
“国公爷和老夫人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,但咱家说了,崔嬷嬷见了苏娘子的绣工,赞不绝口,亲口夸你是个本分尽心的人,还赏了宫缎首饰。那等阴私害人的事,绝不是你这样心思纯正、手艺精巧的绣娘做得出来的。”李公公慢条斯理地说着,“咱家还提了一句,娘娘对这幅《松鹤延年》的寿礼很是期待,万不能因些没根没据的闲话,冲了吉庆。”
“那……国公爷和老夫人怎么说?”我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国公爷是个明白人。”李公公笑了笑,那笑容里意味颇深,“当即就斥责了下人,说定是府中有人以讹传讹,坏了苏娘子的名声。老夫人也说,既是误会,便该澄清。至于那姨娘小产和搜出些不干净东西的事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“国公爷说,内宅不宁,是他治家不严,定会严查,揪出那兴风作浪、构陷主母之人!至于原先有些对夫人……哦,是对贵府上那位沈夫人的嫌疑,既然与苏娘子你无干,那想必其中另有隐情,还需仔细查证,断不会冤枉了人去。”
我听着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心上,却又带来一丝绝处逢生的虚脱。顾明渊和老夫人的态度转变,在我意料之中。在贤妃娘娘的威仪和“苏娘子”的“功劳”面前,他们必须,也只能选择“明辨是非”,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我那“谋害子嗣”的罪名,算是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外力”给压了下去,至少,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扣在我头上。
“多谢公公!多谢方公子!”我再次起身行礼,这一次,是真正的如释重负。
“苏娘子客气了,咱家也是奉嬷嬷之命行事。”李公公摆摆手,“如今事情既已说开,咱家也该回宫向嬷嬷复命了。苏娘子好生歇着吧。”
送走李公公,小楼里只剩下我、碧桃和方澈。
碧桃早已喜极而泣,捂着嘴说不出话。
我转向方澈,郑重一礼:“公子大恩,静檀真不知何以为报。” 这一次,我没有再自称“妾身”,也没有用“夫人”这个令我感到讽刺的称呼。
方澈虚扶一下,淡淡道:“夫人不必挂怀,此事能成,也多赖夫人自身技艺过硬,寿礼确实出众,方能打动崔嬷嬷。如今夫人嫌疑虽未全消,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。国公府那边,经此一事,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着对你如何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深邃地看着我,“那柳姨娘和周妈妈,既已动手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夫人日后在府中,还需万分小心。那本私账,和紫竹庵的线索,夫人要妥善保管,或许,很快就会有用得着的时候。”
我心中一凛,知道他所言非虚。柳如烟痛失孩子(无论那孩子究竟是谁的),又没能一举扳倒我,反而让我因祸得福,借了宫中之势,她岂能甘心?周妈妈与我早已势同水火。她们在暗,我在明,下次出手,必定更加狠毒隐秘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她们不会罢休,我也不会坐以待毙。此番回去,有些账,也该清一清了。”
方澈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:“此处已不便久留。夫人可稍作收拾,我安排人送夫人回应去的地方。至于‘苏娘子’,自今日起,便回江南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我知道,从此刻起,“苏娘子”这个身份必须暂时隐藏,而我,要重新做回国公夫人沈静檀,回到那个龙潭虎穴中去。但这一次回去,我已非昨日之我。
坐在回“庄子”的马车上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。借由贤妃娘娘的势,我挣得了一线生机,但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更复杂的漩涡边缘。方澈(萧景行)的目的绝不单纯,他与顾明渊似有旧怨,与我合作,各取所需。但眼下,他是我唯一能借助的外力。
回到那处充当“静养”之所的京郊庄子,我并未立刻回国公府。而是又“休养”了两日,一边让碧桃暗中打听府里的最新动向,一边梳理思绪,完善我的计划。
果然,府中气氛诡异。柳如烟小产之事已被压下,对外只说是姨娘身体孱弱,不慎滑胎,需好生调养。关于“巫蛊”和我的流言,在顾明渊的严令下,无人再敢公开谈论。但下人们看我的眼神,却更加复杂,畏惧、猜疑、同情兼而有之。顾明渊对外宣称是“误会”,但内里如何想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老夫人对我似乎也有些尴尬,不再动辄训诫,但也少了以往的亲热。
周妈妈称病,躲在自己房里,暂时不敢出来蹦跶。柳如烟则在揽月阁“静养”,闭门不出。
山雨欲来前的短暂平静。
第三日,我“病愈”,启程回国公府。
马车在国公府侧门停下。我扶着碧桃的手下车,抬头望着那巍峨的府邸门楣,朱门高墙,依旧气派,却再也无法让我感到丝毫归属,只觉是一座华丽冰冷的坟墓。
门房和下人们见到我,纷纷低头行礼,神色拘谨,大气不敢出。
我径直去了宁寿堂给老夫人请安。
顾老夫人坐在上首,脸色有些晦暗不明,看到我,勉强笑了笑:“静檀回来了?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劳母亲挂心,已无大碍了。”我行礼,姿态恭顺如常。
“好了就好。”顾老夫人叹了口气,“前些日子,府里不太平,让你受委屈了。那些个混账东西,以讹传讹,险些坏了你的名声。好在……好在如今都说清楚了。”她含糊地说着,绝口不提柳如烟小产和搜出“证据”的具体细节,只将一切都推给“流言”和“误会”。
“母亲言重了,清者自清。只是没想到,些许家事,竟会牵涉到宫中,还劳动了贤妃娘娘身边的贵人过问,实在是妾身的罪过,也让母亲和国公爷烦心了。”我语气歉然,却将“宫中”、“贤妃娘娘身边的贵人”这几个字,咬得清晰。
顾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,有些不自然地端起茶盏:“过去了,都过去了。你既回来了,便好生歇着,府中事务……暂且让周妈妈和下面人打理着,你且宽宽心。”
这是要暂时架空我了。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一片温顺:“是,多谢母亲体恤。”
从宁寿堂出来,我又去了顾明渊的书房。他正在处理公文,见我进来,放下笔,目光复杂地看了我许久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语气平淡。
“是,国公爷。”
“前事,既已澄清,便不必再提。”他沉默片刻,说道,“只是府中近日多事,你也需谨言慎行。柳氏……失了孩子,心中悲痛,你身为正室,要有容人之量,莫要与她计较。日后,府中诸事,你与周妈妈商量着办,多听听老人意见。”
听听老人意见?是让我继续忍让,甚至将权柄拱手相让吧。因为我“惹了麻烦”,让国公府差点在宫里丢了脸?
我心底一片冰凉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顺从:“妾身明白。妾身近日也觉精力不济,正好偷闲,将养些时日。府中事务,有周妈妈和柳妹妹帮衬,国公爷和母亲也可放心。”
顾明渊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“识趣”,怔了一下,看着我又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、逆来顺受的模样,心中那点因宫中插手而产生的不安和疑虑,似乎又被惯性的认知压了下去。或许,她真的只是运气好,恰巧献了幅好绣品,又恰巧被宫里人知道了流言,才逃过一劫。本身,还是那个无甚主见、可以拿捏的沈静檀。
“你能这样想,很好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,“缺什么短什么,让下人来回我。无事便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是,妾身告退。”
走出书房,春日阳光正好,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顾明渊的态度,比老夫人的含糊其辞更让我心寒。他根本不在意我是否受了冤枉,只在意国公府的颜面是否无损,只在意我是否“安分”,不再“惹事”。在他心里,柳如烟失了孩子是“悲痛”,而我差点被构陷致死,只是一场可以“不必再提”的误会。
好,很好。既然如此,那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
回到静梧苑,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已长得郁郁葱葱。我站在树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碧桃,”我低声吩咐,“从今日起,静梧苑闭门谢客,除了日常必需的采买,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。就说我需彻底静养。另外,让我们的人,盯紧揽月阁和周妈妈那边的动静,一有异常,立刻来报。还有,去西城静坊传话,让那里的绣娘继续接玲珑阁的活计,按部就班,但要更加谨慎。”
“是,夫人!”碧桃眼中重新燃起斗志。
“还有,”我走到窗边书案前,提笔蘸墨,“将我让你记录的那些账目疑点,还有紫竹庵婆子的供词,重新整理一份,要更清晰,更详实。另外,想办法,弄到柳如烟入府前两个月,确切的行踪证据,特别是……她与什么人来往。重金悬赏,务必找到线索。”
柳如烟,周妈妈,你们以为,借着宫中的势躲过一劫,我就会继续忍气吞声,等着你们下一次更毒辣的算计吗?
不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,我沈静檀,不会再等了。
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,我会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就从,撕开你们那光鲜画皮下的肮脏与谎言开始。
国公爷,您不是觉得我变了么?
那么,就请您好好看着,您这位“温顺贤良”的夫人,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。
风,已起于青萍之末。而惊雷,就在不远的天际酝酿。
创作主题:
2. 国公爷骤然发现,自从那日纳了姨娘,夫人就完全变了。不再过问他的起居,不再管他府中账目,他故意带侧室出门她也只是笑着点头
(接上文)
静梧苑的门,当真在我回来后,虚掩上了。
我不再每日晨昏定省,只隔三差五遣碧桃去宁寿堂问安,送上我亲手做的精致点心或抄写的经卷,礼数周全,人却不常露面。顾老夫人乐得清静,又因着前事有些理亏,倒也未曾苛责。
国公府的中馈,名义上仍由我掌管,但一应琐事,我都推给了“经验丰富”的周妈妈和“需要学习”的柳姨娘。账本每月依旧送来,我看得很快,批得更快,几乎不问缘由,有支取条子便批,仿佛真的心灰意冷,万事不管。只有碧桃知道,夫人每次看账,都会在另一本更厚的册子上,落下几笔旁人看不懂的符号,那是只有我们主仆才懂的暗记。
静坊那边的进项,因“苏娘子”的“离去”和宫中寿礼带来的隐形名声,接到的活计越发精细,酬劳也水涨船高。碧桃通过玲珑阁,又物色了两个身世清白、手艺扎实但家中有难处的绣娘,签了死契,悄悄安置在静坊后院,扩大着规模。我将更多心思花在设计和指点上,绣坊出品的绣件,渐渐在特定的圈子里有了“雅致精巧”的名声。银钱,如同滑润的溪流,开始潺潺汇入我隐秘的囊中。
与此同时,碧桃奉我之命,不惜重金,通过三教九流的渠道,暗中追查柳如烟入府前的行踪。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,进展缓慢,却也并非全无收获。有线索指向柳如烟在进府前,曾多次出入城西一家不甚起眼的茶楼“清音阁”,且每次都有不同的男子相伴,其中一人,身形气度,颇似行伍之人。更重要的是,其中一个曾为柳如烟赶过车的车夫,在收了重金后,含糊透露,柳姨娘在进府前约莫一个多月,曾独自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小客栈住过几日,那期间,似乎有大夫出入,但具体为何,他不知晓。
客栈、大夫、行伍男子、茶楼私会……这些碎片,拼凑出的图景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令人心惊。我将这些线索与那紫竹庵婆子的供词,以及柳如烟“怀孕”和“小产”的时间细细比对,一个大胆而接近真相的推测,已呼之欲出。
但我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比如,那个“行伍男子”究竟是谁?那大夫诊治的到底是什么?还有,周妈妈与柳如烟,究竟是如何勾连上的?她们背后,是否还有其他人?
就在我暗中织网之时,柳如烟“养好”了身子,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。失了孩子,她似乎消瘦了些,眉宇间添了一抹楚楚可怜的哀愁,反而更惹人怜惜。顾明渊对她愈发呵护,老夫人也心疼她“受苦”,赏赐不断。揽月阁的用度,比有孕时竟也不遑多让。
柳如烟也果然“贼心不死”。她不敢再明着用“巫蛊”这等杀招,却开始用更阴柔的手段。今日是顾明渊在她那里找到一方我“早年”遗落的旧帕子,上面绣着不合时宜的哀怨诗句;明日是她“不小心”打翻了我送去的补药,药汁泼湿了她“心爱”的、顾明渊所赠的衣裙;后日又是她在老夫人面前“说漏嘴”,提及我近日“深居简出”,连府中人情往来都怠慢了,恐惹人非议。
这些伎俩,不高明,却像跗骨之蛆,一点点消耗着顾明渊所剩不多的耐心,和老夫人的信任。顾明渊开始对我“彻底撒手”的姿态,感到明显的不悦。他几次来静梧苑,见我或是看书,或是抄经,或是对着窗外发呆,对府中事务真的不闻不问,忍不住出言责备。
“你如今是越发懒散了!府中中馈,到底你是主母,怎能全推给下人?柳氏年轻,周妈妈年迈,总有照应不周之处。你若心中不痛快,直言便是,何必如此消极怠工,成何体统!”他皱着眉,语气不耐。
我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无波:“国公爷教训的是。只是妾身近来精神短乏,思虑不周,深恐再出纰漏,连累府中。周妈妈是老人,经验丰富,柳妹妹聪慧,正在好学之时,有她们帮衬,妾身才能安心将养。至于怠慢人情……妾身确有力不从心之处,不若,日后各府往来,由柳妹妹代为出面?她年轻活泼,想必更得各府夫人小姐喜欢。”
顾明渊被我这番“真诚”的摆烂建议噎得半晌说不出话。他看着我,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或委屈的痕迹,却只看到一片令他陌生的漠然。好像她真的不在乎这主母的权柄,不在乎旁人的看法,甚至……不在乎他这个丈夫如何看她。
这种彻底被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感觉,让顾明渊心头火起,却又无处发泄。他拂袖而去,丢下一句:“随你!”
我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,垂下眼帘。看,这就是男人。你事事以他为先,他觉得理所当然,甚或厌倦;你不再围着他转,他反倒不自在,要指责你“失职”。多么可笑。
柳如烟见顾明渊在我这里碰了钉子,心中暗喜,更是变本加厉。她开始以“学习理家”为名,频繁接触府中管事,拉拢人心,对周妈妈更是恭敬有加,俨然一副未来女主人的做派。周妈妈也乐得配合,两人一唱一和,将府中一些关键的岗位,渐渐换上了她们的人。
碧桃将这些情况一一报给我,焦急不已:“夫人,再这样下去,这府里可真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!您得想想法子啊!”
“不急。”我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,“让她们跳。跳得越高,将来摔得才越重。我们的根基,从来不在这些后宅的针头线脑上。”
我的根基,是静坊源源不断的银钱,是手中渐渐握实的证据,是……那位神秘莫测的方公子(萧景行)若隐若现的“友谊”。
转机出现在顾老夫人六十寿辰前夕。
老夫人寿诞,乃是府中大事,必得大办。早在数月前,府中就开始筹备。如今我“病”着,柳如烟便“当仁不让”地接过了寿宴筹备的差事,周妈妈从旁协助。这正合她们心意,既可彰显“才干”,又能从中大捞油水。
果不其然,各项预算报上来,数目大得惊人。采买珍稀食材、定制戏班、添置器皿、布置园子、制备赏封……林林总总,预算高达五千两!这几乎是国公府一年的总收入。
账房再次愁眉苦脸地来找我,这次连周妈妈也一同来了,脸上带着为难,眼底却藏着得意。
“夫人,老夫人六十整寿,是大事,万万不能俭省,堕了咱们国公府的颜面。这些都是必须的开销,老奴和柳姨娘已是精打细算,实在省无可省了。”周妈妈将厚厚一叠预算单子放在我面前。
我随手翻了翻,心中冷笑。单是“采办南海珊瑚树两株,置于寿堂”,一项便要八百两。还有“定制苏绣百寿屏风一座”,开价一千二百两。其余的,更是处处透着虚高。
“妈妈辛苦了。”我将单子合上,语气温和,“老夫人寿诞,自然不能马虎。只是这数目实在太大,公中一时难以筹措。我的嫁妆,前些时日也贴补了不少,如今所剩无几。不知妈妈和柳姨娘,可有两全之策?”
周妈妈早就等着我这句话,立刻道:“夫人,老奴倒有个主意。老夫人寿宴,宾客盈门,正是咱们府中那些陪嫁铺子庄子露脸的好时候。不若夫人将名下的铺子庄子暂时抵押出去,换取现银,等寿宴过后,府中收了各家的贺礼,再赎回来便是。这也是为了老夫人的体面,想来夫人不会推辞。”
这是要将我最后一点傍身的产业也吞掉!我心中怒火升腾,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:“这……抵押产业,非同小可,若有个闪失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闪失?”柳如烟不知何时也来了,袅袅婷婷地走进来,接了话头,脸上带着甜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姐姐多虑了。不过是暂借一时,等寿宴风光办过,宾客们见了咱们国公府的排场,贺礼自然丰厚,赎回来轻而易举。还是说……姐姐舍不得那点产业,觉得老夫人的寿辰,不值得如此破费?”她轻轻一句话,便将不孝的帽子,隐隐扣了过来。
顾明渊恰好此时进来,听到最后两句,眉头立刻皱起,看向我:“静檀,母亲六十大寿,乃人伦大事,理当尽心。若银钱一时不便,抵押些产业周转,也是权宜之计。日后自有弥补。”
看,他甚至不问具体数目,不问如何抵押,只听柳如烟一面之词,便定了我的“罪”。
我看着他,看着柳如烟得意的眼神,看着周妈妈故作恭顺下的算计,忽然轻轻笑了。
这一笑,让屋内三人都是一愣。
“国公爷,柳妹妹,周妈妈,你们误会了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,取出几本账册和一卷单子,“为母亲贺寿,妾身岂敢不用心?早在数月前,妾身便已开始暗中筹备,只是未曾声张罢了。”
我将那卷单子递给顾明渊:“这是妾身通过江南故旧,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预订的寿宴所需大部分珍贵食材、陈设、以及从苏州请来的顶尖昆曲戏班‘锦云班’的契约。所有定金已付,尾款可在寿宴后结算。总计费用,约两千五百两。”
我又拿起一本账册:“这是妾身整理出的,府中库房现存可用来布置寿堂、装点园子的器物清单,其中不乏珍品,略作调整,便堪使用,可省去大量采买费用。”
再拿起另一本:“这是妾身寻访的,京城几位擅做素斋、点心、雕刻的民间高手,工钱实惠,手艺却比大酒楼不遑多让,可为寿宴增色,又可节省大笔开销。”
我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顾明渊面前,语气平缓清晰:“按此筹备,既不失国公府体面,又能将总花费控制在三千两以内。且妾身已与‘锦云班’谈妥,他们可提前两日进府排演,老夫人若有兴致,可先点戏。至于南海珊瑚、苏绣百寿屏风等物,华美则华美,却显刻意奢靡,不如用库中那对前朝白玉如意和一幅名家祝寿图来得雅致清贵,寓意也更佳。”
我顿了顿,看向脸色已然变得难看的柳如烟和周妈妈:“只是不知,柳妹妹和周妈妈所列的五千两预算,除去这些,剩下的两千五百两,预备用在何处?妾身愚钝,竟看不出来。”
室内一片死寂。
顾明渊拿着我那份详实周全、条理清晰的筹备单子和账册,看看脸色苍白的柳如烟,又看看额头冒汗的周妈妈,最后目光落在我沉静的脸上。他第一次发现,他这位“不管事”的夫人,原来并非真的什么都不管,而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做了如此多细致扎实的准备!相比之下,柳如烟和周妈妈那份浮夸靡费的预算,简直像是儿戏,甚至……透着贪婪。
柳如烟强笑道:“姐姐……姐姐真是深藏不露。只是……姐姐久不出门,如何能寻到这些门路?那‘锦云班’可是极难请的,还有那些民间高手……”
“柳妹妹久在闺中,自然不知外间世事。”我淡淡截断她的话,“我虽少出门,但管家多年,总有些故旧人情。为母亲寿辰尽心,自是各显神通。妹妹若有疑虑,不妨派人去‘锦云班’和下斜街的李记素斋、桃叶渡的周娘子点心铺打听打听,契约是否属实。”
我语气笃定,毫无心虚。这些,自然是我通过静坊的渠道,以及……方澈(萧景行)暗中提供的一些便利,方才办成。钱,是我从静坊的收益中悄悄挪用的,事,是碧桃和我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去办的。我要的,就是在她们最得意、以为能一口吞下我所有产业的时候,给她们这当头一棒!
顾明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他不是傻子,如何看不出两份预算之间的天壤之别,更听出了柳如烟话语中的挑拨和慌乱。
“够了!”他沉声喝止了还想辩解的柳如烟,目光如刀般刮过周妈妈,“周妈妈,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,怎的如此不晓事?预算做得如此虚浮!若非夫人早有准备,国公府岂不成了笑话,成了他人眼中只知奢靡、不懂持家的暴发户?!”
周妈妈腿一软,跪了下来:“老奴……老奴也是一心想将老夫人的寿宴办得风光,思虑不周,求国公爷、夫人恕罪!”
“风光不是靠堆砌金银!”顾明渊余怒未消,又看向柳如烟,语气带着失望,“你也是,既然接了事,便该多用些心,岂可如此草率,全听下人摆布?”
柳如烟眼圈一红,委屈得几乎要落下泪来,却在顾明渊严厉的目光下,不敢再辩,只怯怯道:“是妾身无能,思虑不周,辜负了国公爷和姐姐的信任。”
顾明渊揉了揉眉心,挥挥手:“罢了!寿宴之事,就按夫人说的办!静檀,此事既是你筹备的,便由你全权主持。柳氏,你从旁协助,多跟夫人学学!周妈妈,你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,便好生歇着吧,寿宴之事,不必再插手了!”
一锤定音。
柳如烟脸色煞白,周妈妈更是面如死灰。剥夺了周妈妈插手寿宴的权力,等于是斩断了她们捞钱和安插人手最重要的一条臂膀!
而我,这个“久病”、“不管事”的夫人,却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刻,以这样一种方式,重新拿回了主导权。
“是,妾身(老奴)遵命。”我们三人,各怀心思,齐齐应下。
顾明渊又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你……辛苦了。”说罢,转身离去,背影竟有些仓促。
柳如烟狠狠地剜了我一眼,带着不甘与怨恨,也匆匆走了。周妈妈从地上爬起来,灰头土脸,连礼都忘了行,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碧桃这才激动地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!您太厉害了!看她们那样子,真是解气!”
我缓缓坐下,方才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,手心也是一片濡湿。这一仗,赢得漂亮,但也彻底将我和柳如烟、周妈妈的矛盾,摆到了明面上。寿宴在即,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低声道,“让咱们的人,打起十二分精神。寿宴前后,只怕还有的是风波。尤其是饮食、安全、宾客招待,绝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“是!”碧桃重重点头。
我拿起顾明渊留下的那份我准备的筹备单子,指尖拂过上面工整的字迹。这只是开始。寿宴,将是我真正的舞台。我要让所有人看到,沈静檀,不仅仅是安国公夫人,更是一个有手腕、有筹谋、能做事的人。
而某些人的肮脏与不堪,也该在那一日,曝露于阳光之下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国公府上下为筹备寿宴忙碌起来。我重新走到台前,指挥若定。用我早已备好的人手和方案,一切井井有条,效率极高,花费却比往年类似的宴席节省了近半。下人们起初还有些观望,见我处事公允,赏罚分明,且安排得当,渐渐也收起了小心思,认真办事。
顾老夫人对我准备的几出戏和席面菜式很是满意,尤其对我“节俭持家、思虑周全”赞了几句。顾明渊冷眼旁观,见我并未因掌权而张扬,反而更加沉稳低调,将事务处理得妥妥帖帖,连一些棘手的宾客座位安排、礼单回赠,都考虑得十分周到,令他挑不出错处。他心中那点因我“藏私”而产生的不悦,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取代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发妻。
柳如烟“从旁协助”,实则被我晾在一边,插不上手,心中嫉恨如毒草般疯长。周妈妈被夺了权,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,往日巴结她的人纷纷转向,更是将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。两人时常在揽月阁密谋,眼中闪着怨毒的光。
寿宴前三天,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,由集雅斋的伙计悄悄送来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清音阁常客,姓卫,骁骑营左尉。曾于去岁秋,在城南赌坊欠下巨债,后莫名还清。与柳氏交往,约始于去岁冬。”
骁骑营左尉,卫姓?我心中一动。骁骑营是京城卫戍部队之一,虽官职不高,但颇有实权。一个低级军官,如何能与教坊司的清倌人搭上关系?又如何能还得起赌债?
我立刻让碧桃顺着“赌债”这条线去查。重赏之下,消息很快传来:那卫姓左尉,名唤卫琮,所欠赌债高达一千两,是一个神秘人替他还清的。而还债的时间,恰好就在柳如烟被赎出教坊司、进入紫竹庵“清修”前后!
所有的线索,仿佛散落的珍珠,被这根名为“卫琮”的线,串了起来!
柳如烟与这卫琮早有私情,甚至珠胎暗结。但卫琮官职低微,无力纳她,或是不愿负责。于是,柳如烟背后的“神秘人”出面,替卫琮还了赌债,作为交换,将已怀孕的柳如烟,送入急需子嗣、又与卫琮或许有某种联系的安国公府!一来,可为柳如烟和孩子找到“名分”和长期饭票;二来,或许还能借此在安国公府埋下一颗棋子!而周妈妈,很可能就是这中间牵线搭桥、甚至知情掩护的关键人物!
好大一盘棋!好毒辣的心思!
我拿着这些情报,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,一种被彻底愚弄、被当作棋子和踏脚石的愤怒!顾明渊,你若知道你这般疼惜宠爱、甚至为之冤枉发妻的“孩子”,很可能根本不是你的种,甚至是你麾下一个低级军官的野种,你会是何等表情?!
还有老夫人,口口声声“子嗣为重”,若知道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“孙子”,竟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,又会如何?
我几乎忍不住要立刻将这些摔到他们脸上!但我强行按捺住了。不行,寿宴在即,不能打草惊蛇。我要在寿宴上,在宾客云集之时,在她们最得意、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,给她们致命一击!我要让她们,永无翻身之日!
我将这些证据,与我之前整理的周妈妈贪墨账目、紫竹庵供词等,小心锁进一个锦盒。然后,我提笔,给方澈(萧景行)回了一封短笺,只有两个字:“已备。”
我相信,他明白我的意思。
寿宴当日,安国公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宗室皇亲、文武百官、世家命妇,来了不知多少。府中处处锦绣,笙歌鼎沸。戏台上“锦云班”的《麻姑献寿》唱得正酣,席面菜肴精致可口,宾客们交口称赞,都说顾老夫人好福气,顾国公娶了位贤惠能干的好夫人,将这寿宴办得既体面又雅致。
顾老夫人穿着簇新的诰命服,坐在寿堂正中,接受儿孙和宾客的叩拜,脸上笑开了花。顾明渊也精神奕奕,周旋于宾客之间。柳如烟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,以“姨娘”身份,跟随在我身后招待女眷,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,但她刻意逢迎,倒也引得一些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的人奉承。
我穿着国公夫人品级的大妆,面带得体微笑,举止从容,指挥着丫鬟婆子们穿梭伺候,应对着各路命妇的寒暄,看似一切如常。只有碧桃知道,我宽大袖袍下的手,时而会紧握成拳。
宴至中途,高潮迭起。按照流程,该是儿孙献寿礼的环节。顾明渊献上了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,价值连城。我献上的,则是我带领静坊绣娘,耗时半月赶制出来的一幅《八仙贺寿》缂丝挂屏,工艺繁复,人物生动,寓意吉祥,同样引得满堂喝彩。
轮到柳如烟时,她袅袅上前,捧上一个精美的紫檀木匣,声音娇柔:“老夫人,妾身福薄,未能为老夫人诞下孙儿贺寿,心中愧疚。唯有寻得这尊高僧开光过的送子玉观音,日夜祈福,愿菩萨保佑老夫人身体康健,早得麟孙,福泽绵长。”说着,她打开木匣,里面果然是一尊晶莹剔透的玉观音,雕工细腻。
这番话,配上这礼,看似孝顺,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戳我的心窝,提醒众人我“无出”,而她“虽失子却有心”。一些女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顾老夫人却听得眼眶微红,连声道:“好孩子,你有心了,快起来。”
柳如烟起身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,带着一丝挑衅。
就在此时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似有争执打斗之声。宾客们皆是一愣。顾明渊脸色一沉,正要派人去查看,却见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,脸色惨白,颤声道:“国公爷!不好了!外头……外头来了个军汉,喝得醉醺醺的,口口声声说要见柳姨娘!说是……说是柳姨娘的旧相识,来讨风流债!门房拦着,他便动起手来,还嚷嚷着……嚷嚷着柳姨娘肚子里的种是他的!如今已惊动了不少宾客!”
“轰——!”
如同平地惊雷,整个寿堂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所有宾客,无论男女,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向柳如烟,又偷偷觑向脸色瞬间铁青的顾明渊和目瞪口呆的顾老夫人。
柳如烟如遭雷击,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,身子晃了晃,手中的紫檀木匣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那尊送子玉观音摔得粉碎!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有无边的恐惧,将她彻底淹没。
顾明渊额上青筋暴跳,猛地看向柳如烟,眼神恐怖得像是要杀人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怒喝道:“混账东西!哪里来的狂徒,竟敢污蔑我国公府!给我打出去!”
“打出去?只怕不妥吧,顾国公。”一个清朗从容的声音,自女眷席末端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穿着靛蓝儒衫、气质温润的年轻公子,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,正是方澈(萧景行)。他手持酒杯,缓缓踱步上前,对着顾明渊拱了拱手,笑容温和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方……萧……”顾明渊显然认得他,脸色更加难看。这位逍遥王萧景行,虽无实权,却是今上堂弟,身份尊贵,且向来与他不睦。
“今日老夫人寿辰,本是喜事。可外头那人言之凿凿,牵扯府中女眷清誉,更涉及国公爷子嗣血脉这等大事。若不清不楚地打出去,只怕流言更炽,于国公府名声有损,于老夫人寿辰更是添堵。”萧景行不急不缓地说道,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柳如烟,和脸色惨白的周妈妈,“不若,将那人带进来,当着诸位宾客的面,问个清楚。若真是狂徒污蔑,正好严惩,以正视听,也还柳姨娘一个清白。国公爷,以为如何?”
他句句在理,冠冕堂皇,将顾明渊逼到了墙角。此刻若强行驱赶,倒显得心虚。满堂宾客的目光,都聚焦在顾明渊身上。
顾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柳如烟:“你……你这贱人!你说!外头那人,到底是谁?!”
柳如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瘫软在地,只会流泪摇头:“没有……妾身不认识……老夫人,国公爷,妾身冤枉啊!”
周妈妈也扑通跪倒,老泪纵横:“国公爷明鉴!定是有人构陷姨娘!姨娘清清白白,怎会……”
“构陷?”我上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所有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我身上。我走到顾明渊和顾老夫人面前,福身一礼,然后转身,面对满堂宾客,神色平静,眼中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决绝。
“既然事已至此,关乎我国公府血脉清誉,妾身身为当家主母,也不敢再隐瞒了。”我从碧桃手中,接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,打开,取出里面的账册、供词、短笺。
“此人姓卫名琮,乃骁骑营左尉。这是他与柳姨娘在城西清音阁私会的证人供词。这是卫琮于去岁秋,在城南荣昌赌坊欠下巨债一千两的凭证。而这是不久后,一神秘人替他还清赌债的收据,时间,恰在柳姨娘被赎出教坊司、迁往紫竹庵‘清修’前后。”
我将这些纸张,一一展示,然后拿起另一份。
“这是紫竹庵杂役婆子供词,证明柳姨娘在庵中‘清修’时,常有男子夜访,其中一人身形与卫琮相符。这是为柳姨娘诊脉的府医,被周妈妈以重金收买,谎报孕期的证据。而根据柳姨娘自述孕期及小产时间推算,其有孕之时,根本尚未入我国公府之门!”
“还有,”我又拿起厚厚一叠账目,“这是管事周妈妈,多年来利用职权,贪墨公中银两,与柳姨娘里应外合,虚报开支,中饱私囊的明细!此次寿宴,她们原本预算竟高达五千两,其中诸多靡费不实之处,皆在此列!”
我一桩桩,一件件,证据清晰,逻辑严密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掷地有声!
满堂哗然!所有宾客都惊呆了,看着那些确凿的证据,再看看面无人色的柳如烟和周妈妈,最后看向脸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、浑身颤抖的顾明渊和几乎晕厥的顾老夫人。
这已不仅仅是内宅争风吃醋,而是涉及血脉混淆、贪污舞弊、构陷主母的惊天丑闻!
“不——!你胡说!你陷害我!”柳如烟疯了般扑上来,想抢夺那些证据,却被碧桃和两个婆子死死按住。
周妈妈瘫倒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顾明渊猛地倒退一步,捂住了胸口,看着我的眼神,充满了震惊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滔天愤怒与耻辱!他引以为傲的子嗣,他百般疼爱的女人,竟然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针对他、针对国公府的、肮脏至极的阴谋!
“毒妇!贱人!”他暴怒地嘶吼一声,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,杯盘狼藉。他指着柳如烟和周妈妈,目眦欲裂:“给我把这两个贱人捆起来!堵上嘴!关进柴房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见!”
他又猛地转向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愤怒、愧疚、难堪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
我迎着他混乱的目光,缓缓跪下,眼泪终于落下,却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宣泄后的疲惫与悲凉。
“是,妾身早有疑心,暗中查证。只是苦无实证,又恐打草惊蛇,反遭毒手。前次‘巫蛊’之祸,便是她们欲置妾身于死地。妾身侥幸逃过,却知她们绝不会罢休。妾身不敢再瞒,亦不能眼看国公爷血脉被混淆,国公府基业被蛀空!今日借母亲寿宴,宾客俱在,将此事公之于众,实属无奈!妾身有罪,请国公爷、母亲责罚!”
我将额头,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这一磕,磕掉了八年的隐忍,磕碎了虚假的平静,也磕开了通往未知明天的、血淋淋的道路。
寿堂之内,死寂一片。只有柳如烟被堵住嘴后发出的“呜呜”声,和周妈妈绝望的抽泣。
所有宾客,都屏住了呼吸。看着跪在地上、背脊挺直却单薄无比的国公夫人,看着那摔
创作主题:
2. 国公爷骤然发现,自从那日纳了姨娘,夫人就完全变了。不再过问他的起居,不再管他府中账目,他故意带侧室出门她也只是笑着点头
(接上文)
死寂,令人窒息的死寂,笼罩了原本喜庆的寿堂。空气中弥漫着破碎玉观音的冷冽气息,混合着酒菜渐凉的味道,以及无数道震惊、探究、鄙夷、怜悯的目光。
我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寒意透过皮肤,直抵骨髓。耳畔是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,还有顾明渊粗重得近乎破碎的喘息。我没有抬头,却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——那应该是一种混杂了暴怒、羞辱、难以置信,以及被彻底愚弄后茫然无措的扭曲。高高在上的安国公,竟被一个妾室和一个低贱军官玩弄于股掌之间,还差点将野种当作继承人……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,足以让他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,在勋贵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。
顾老夫人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是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,随即,是身体软倒、丫鬟婆子惊呼搀扶的混乱声响。
“老夫人!老夫人您醒醒!”
“快!快请府医!”
寿堂彻底乱作一团。有女眷的惊呼,有男宾尴尬的咳嗽和低语,有下人惊慌的脚步声。
顾明渊似乎被母亲晕倒的动静惊醒,他猛地转开停留在我身上的、复杂至极的目光,嘶声对着管家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扶老夫人去后堂!请太医!快!”
他又看向被堵着嘴、捆得结实、瘫软在地如同烂泥的柳如烟和周妈妈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,仿佛要将她们生吞活剥:“把这两个贱人!给我拖下去!关进地牢!严加看管!等老夫人醒了,再行发落!”
几个粗壮的仆妇上前,毫不留情地将几乎昏死过去的柳如烟和面如死灰的周妈妈拖了出去,在地上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。
处理完这些,顾明渊才像是耗尽了力气,踉跄一步,扶住了身边的高几。他环视着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,那张一贯威严冷峻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灰败与强撑的体面。
“今日……家门不幸,让诸位见笑了。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寿宴……就此作罢。改日,顾某再向各位赔罪。管家,送客!”
逐客令下得生硬无比。宾客们纵然有满腹的好奇与八卦之心,此刻也不敢多留,纷纷起身,说着“国公爷保重”、“老夫人要紧”之类的场面话,匆匆告辞。偌大的寿堂,很快便空了下来,只剩下满地狼藉,和寥寥几个不敢动弹的下人。
萧景行(方澈)是最后几个离开的。他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,目光在我依旧跪伏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,没有说什么,只对着顾明渊略一拱手,便也飘然离去。那一抹靛蓝,像投入浑浊泥潭中的一滴清墨,转瞬不见。
所有人都走了。寿堂里只剩下顾明渊粗重的呼吸,和我压抑的沉默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我膝盖麻木,冰凉的地气透过衣料渗入四肢百骸,顾明渊的声音才在我头顶响起,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嘶哑。
“你……起来吧。”
我没有动。
“沈静檀,我让你起来!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惯常的命令式,却没了往日的底气。
我缓缓地,用手撑地,一点一点,直起了僵硬的身子。膝盖刺痛,但我忍住了,没有去揉。我抬起头,看向他。
他就站在几步之外,曾经挺拔的身姿此刻竟有些佝偻,锦袍玉带依旧华贵,却衬得他脸色更加灰败。他也在看我,那双总是淡漠或含着不耐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:愤怒、难堪、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我几乎不敢确认的,名为“后怕”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艰涩,“你早就查到了这些,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
为何不早告诉你?
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,几乎要笑出声来,却只觉得眼眶酸涩。我看着他,目光平静无波,反问:“告诉您?在柳如烟刚有孕,您和老夫人欢天喜地,视若珍宝的时候?在她小产,您和老夫人认定是我善妒下毒手,搜出‘巫蛊之物’,几乎要定我死罪的时候?还是在您让我抵押嫁妆产业,为她们五千两的靡费预算筹钱的时候?”
每一个问句,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捅在他自以为是的“公正”和“权威”上。顾明渊的脸色,随着我的话语,一点点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那时,我拿什么告诉您?凭我一张嘴,和这些您当时根本不会在意、甚至会认为是我构陷的‘蛛丝马迹’?”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国公爷,在您心里,在母亲心里,在满府下人眼里,我沈静檀,一个八年无所出的主母,说的话,有几分重量?我的怀疑,在你们对柳如烟和她腹中‘子嗣’的期盼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恐怕,不等我拿出证据,就会被周妈妈和柳如烟反咬一口,说我嫉妒成狂,诬陷子嗣,死得更快吧?”
顾明渊被我噎得说不出话,脸上青白交错。他想反驳,想斥责我的不信任,可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——柳如烟初孕时他的欣喜若狂,老夫人对柳如烟的百般呵护,小产时他对沈静檀下意识的怀疑和怒火,以及寿宴预算时他对柳如烟的偏听偏信……每一桩,每一件,都在无声地证明着我的指控,抽打着他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颓然地吐出一句,“是……是我疏忽,被那贱人蒙蔽……”
疏忽?蒙蔽?好轻巧的两个词。可这“疏忽”和“蒙蔽”,差点要了我的命,也差点让顾家血脉混淆,基业被蛀空。
我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沉默,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这份沉默,让顾明渊更加难堪。他烦躁地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,忽然问:“那些证据……你如何查到的?还有那卫琮……今日为何会突然闯府?”
来了。他果然会问这个。我早已准备好说辞。
“妾身自上次蒙冤,心灰意冷,却也知若一味退让,只怕死无葬身之地。故暗中变卖了些不起眼的旧物,换了些银钱,让碧桃寻了些可靠的市井之人,暗中查访柳氏入府前的行踪。紫竹庵的线索,便是如此得来。至于卫琮,”我顿了顿,“是妾身查到柳氏与他曾在清音阁私会,又得知他欠下巨债,觉得可疑,便让人留意。没想到,他今日竟醉酒前来闹事……或许是债主逼得太紧,或许……是有人想借刀杀人,将事情闹大。”
我将查证的功劳归于“变卖旧物”和“市井之人”,合情合理。而卫琮的出现,我推给了“巧合”和“可能有人借刀杀人”,既解释了疑点,又暗示了背后可能还有黑手,将自己从“操纵卫琮闹事”的嫌疑中摘了出来。至于萧景行……我半个字都不会提。
顾明渊眉头紧锁,显然对我的说辞并非全信,但眼下证据确凿,柳如烟和周妈妈罪责难逃,他也无暇深究我查证的具体细节。或者说,他潜意识里不愿深究,因为那会显得他更加昏聩无能。
“你……”他又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,“你受委屈了。”
委屈?这个词,如今听来,只觉讽刺。
“为顾家,为母亲,为……国公爷分忧,是妾身本分,不敢言委屈。”我垂下眼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顺平静,仿佛刚才那个在满堂宾客面前掷地有声、揭露惊天丑闻的人,只是一个幻影。
顾明渊看着我这副瞬间又戴回“温顺主母”面具的样子,心头那股憋闷和不适感,再次涌了上来,甚至比之前更甚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同床共枕了八年的女人了。她可以隐忍数年,默默承受所有不公;也可以在绝境中悄无声息地搜集致命证据;更能在关键时刻,以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,将一切撕开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这样的心性,这样的手段,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温婉顺从、以他为天的沈静檀?
而她此刻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与其说是恭敬,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疏离。仿佛经此一事,那层维持着夫妻名分、主母体面的薄纱,已被她自己亲手扯下,露出后面冰冷坚硬的壁垒。
顾明渊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……心慌。他挥了挥手,像是要驱散这令人不适的感觉:“你先回去歇着吧。母亲那里……我去看看。府中之事,待母亲醒了,再作商议。”
“是,妾身告退。”我再次行礼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,然后,扶着碧桃的手,慢慢转身,一步一步,踏过满地的破碎杯盏和冰冷金砖,走出了这片喧嚣过后的、令人窒息的空间。
走出寿堂,走到廊下,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来,我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腿依旧在发软,每走一步,膝盖都传来刺痛。
“夫人,您没事吧?”碧桃紧紧搀扶着我,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,“刚才……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!”
“没事了。”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沙哑,“都过去了。”
真的都过去了吗?不,我知道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柳如烟和周妈妈是倒了,但她们背后是否还有人?顾明渊会如何处置她们?经此一事,我和顾明渊之间,和顾老夫人之间,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,又将走向何方?还有萧景行……他今日看似只是恰逢其会,可卫琮的出现,真的只是巧合吗?
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盘旋。但此刻,我只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。
回到静梧苑,碧桃连忙打来热水,帮我擦洗,又找出舒筋活络的药油,为我揉捏酸痛的膝盖和腰背。我靠在榻上,闭着眼,任她忙碌。
“夫人,”碧桃一边揉着,一边小声道,“方才前头传来消息,老夫人醒了,只是气得不轻,胸口发闷,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,让静养。国公爷在宁寿堂陪着。柳氏和周妈妈被关进了后园废弃的地窖,派人严加看管,听说柳氏一直哭闹,周妈妈倒是一声不吭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没什么反应。她们的结局,已可预见。顾明渊为了颜面,绝不会让此事闹上公堂,大概率是“病故”或“暴毙”。只是,死得太容易,反而便宜了她们。
“还有……”碧桃迟疑了一下,“国公爷身边的常随方才来传话,说国公爷晚些时候,会过来。”
顾明渊要过来?我睁开眼,看向窗外沉沉夜色。他来做什么?质问?安抚?还是……继续扮演他那迟来的、丈夫的角色?
无论是哪一种,我都没有心情应付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若是来了,就说我今日受了惊吓,又跪了许久,身子不适,已经歇下了。”
碧桃一愣:“夫人,这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我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“……是。”碧桃低下头。
果然,约莫戌时末,院外传来脚步声和顾明渊与守门婆子低声说话的声音。碧桃依着我的吩咐出去回了话。外面静了片刻,我听到顾明渊似乎叹了口气,脚步声在院门外徘徊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没有进来,转身走了。
听着脚步声远去,我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壁。心中一片空茫,没有怨恨,没有快意,也没有期待。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,和对明日,对未来的,深深的茫然。
这一夜配资炒股股市,国公府许多人都无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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